约基奇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他每次都拉我陪他练。”他的声音不大,但话筒还是捕捉到了。台下响起了一片轻笑。斯波教练也笑了,拍了拍约基奇的肩膀,然后用一句带着西班牙裔口音的英语收尾:“拥有这些年轻人是我的幸运。但别告诉他们我说过这句话。”
来自ESPN数据部门的记者站了起来。这是一个年轻的亚裔男性,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数据终端。他的问题带着浓厚的技术分析色彩:“勒布朗,今天骑士在攻防两端的效率值再次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进攻效率每百回合一百三十一点六分,防守效率每百回合九十三点二分,净效率值高达三十八点四分。如果把这个数据放在整个季后赛的背景下,你们今年季后赛至今的净效率值比去年整个季后赛高出了将近七个点。你觉得今年球队比去年更强吗?”
詹姆斯这次没有笑。他拿起话筒的动作很严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沉,语速也更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掂量。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他把话筒在手里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是在调整自己思考的方向,“我不会拿今年的球队去和去年比,因为每一年都是不同的。去年的总冠军奖杯已经放在陈列室里了,它不会帮你在今年多拿一场胜利。你问我净效率值——说实话,我只知道打完这场比赛我们的净胜分是正的,具体是多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今晚我们在防守端的轮转是不是到位了?转换进攻的退防是不是及时了?半场进攻中的球权分享是不是流畅了?这些才是赢球的关键。数据和效率值,这些东西是比赛结束之后你们分析和讨论的。比赛进行的时候,我只想一个问题——下一个回合。”
他停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记者们。那个眼神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从十年王朝核心的位置上积累下来的、不可动摇的自信。“至于球队是不是比去年更强——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们来回答。我是打球的,不是写评论的。”
他的话音刚落,约基奇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被摄影师的镜头捕捉到了。塞尔维亚人大概是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准备以后被问到类似问题的时候照搬。詹姆斯对数据的回应和他场上“只关心下一个回合”的态度一脉相承,这种本能式的聚焦,恰好是这支球队能够在十年间始终维持巅峰竞技状态的底层逻辑。
骑士队的发布会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斯波教练又回答了几个关于战术布置和赛程安排的问题,约基奇被问到了一个关于塞尔维亚国家队的问题——他回答说“现在我只想着骑士,夏天的事情夏天再说”。詹姆斯在最后一个问题上被问到对下一场比赛的展望,他只说了一句话:“下一场他们会做出调整。我们会做好准备。”然后三个人起身离场。约基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上,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发出声音。詹姆斯伸手扶了他一下,塞尔维亚人咧嘴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谢谢”。詹姆斯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个动作很随意,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骑士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之后,发布厅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因为灯光——灯光还是那些灯光。也不是因为布置——长条桌还是那张长条桌,灰色绒布还是那块灰色绒布。变的是空气中的密度。骑士队发布会时的从容和松弛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凝滞的沉重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但还没有第一滴雨落下。
惠特曼教练推门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沃尔,右边是内内。
惠特曼教练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他的手指在话筒杆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钟的沉默在新闻发布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感谢大家。我们准备好了。”
《华盛顿邮报》的随队记者第一个站了起来。她的问题语气平静,但内容直接刺向了最痛的地方:“惠特曼教练,三十七分的分差。赛后数据统计显示,骑士全场助攻三十四次,失误仅五次。在对手打出如此高效表现的情况下,您如何评价今晚球队在防守端的问题?尤其是在轮转和沟通方面。”
惠特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被疲惫浸透了的坦诚。“防守端的问题——”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来组织接下来的这段话,“三十四次助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防守轮转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到位过。不是球员不努力——我的球员们努力了。但骑士的传球太快了,约基奇往高位一站,我们的防守就被钉在了两难的位置上。你扑他,他传;你不扑,他自己投或者突。詹姆斯和杜兰特在弱侧的移动又太快,我们包夹持球人,他们立刻空切;我们不包夹,他们一对一打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整场比赛的所有困惑全部倒出来,“我们的防守沟通在上半场还算及格,但到了第三节——你们也看到了,单节输了十分以上,比赛就是在第三节被彻底打花的。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在中场休息时做出足够有效的调整。骑士用同样的战术打了一整场,我们没有找到应对的办法。不是没有努力——是努力了,但没有用。”
这番话说完,台下一片沉默。惠特曼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找借口。他把失败扛在了自己肩上,用一种近乎赤裸的方式把所有问题都摊在了桌面上。记者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但没有人打字——他们都在消化这段话里的分量。
沃尔拿起了话筒。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塑料瓶身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他的声音比惠特曼更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肯认命的倔强。“我是控球后卫,球队的进攻由我发起。今晚我们的进攻效率不好,主要责任在我。骑士的防守用无限换防限制了我的突破,迫使我用跳投去得分。我的跳投不够稳定,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短板——我不会回避这个问题。当我的突破被限制住的时候,球队的整个进攻体系就无法正常运转。这是我的锅,我背。”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台下几个华盛顿来的记者微微低下了头。“但我不会让今晚的失利定义我。”沃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那是一种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声音,“我会回去看录像。我会回去训练。下一场比赛,我会找到破解他们换防的办法。如果一个办法不行,就试第二个。如果第二个也不行,就试第三个。我不会停下来。永远不。”
内内接过了话筒。
“我今年三十二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我在这个联盟里打了十三年。我经历过很多场比今晚更惨的失利,也经历过很多场比今晚更痛快的胜利。这些东西——分差,数据,纪录——比赛结束之后它们就留在了记分牌上,带不走的。能带走的是什么?是你在这四十八分钟里付出的东西。今晚我们输了三十七分,但我可以看着更衣室里每一个队友的眼睛说——我们没有放弃。沃尔没有放弃,比尔没有放弃,保罗没有放弃,戈塔特没有放弃,替补席上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没有放弃。我们只是面对了一支比我们更好的球队。在今晚,在这个球馆里,骑士就是更好的那支球队。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停了一下,用粗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这段话打一个句号。“但系列赛还没有结束。他们赢了第一场,我们还有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只要系列赛还没结束,我们就还有机会。不管这个机会有多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我们就会继续打下去。这是我在这十三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体育画报》的记者站了起来。他是这个房间里经验最丰富的平面媒体记者之一,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问题都经过精心设计。“约翰,”他称呼沃尔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记者的从容,“今晚你面对的是骑士的无限换防体系——库里、利拉德、克莱、伦纳德轮番防守你。在这种防守压力下,你全场拿到十八分七助攻,命中率不算理想。作为球队的进攻核心,你在场上面对这种级别的防守时,心理状态是怎样的?你会不会因为每一次突破都要面对两三个人的围堵而感到沮丧?”
沃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瓶放在桌上,用双手搓了一下脸。当他放下手的时候,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亮了。“沮丧?”他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接近于苦笑的表情,“我在场上没有时间沮丧。每一秒都在想——下一个回合怎么打?这个挡拆之后走哪边?包夹上来分给谁?球场上没有留给沮丧的时间。老实说,面对他们的防守,很累。非常累。你每一次突破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次出手都要在他们换防形成的那个零点几秒的窗口里完成。他们的防守就像——你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周全是光滑的墙壁,你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坚定,“但我在华盛顿打球。我们不是一支被看好的球队,我们一直在爬坡。我从进联盟第一天起就在爬坡。所以沮丧这种东西——它拦不住我。”
一个来自克利夫兰当地媒体的记者站了起来,他的问题抛给了惠特曼:“惠特曼教练,您提到了系列赛还没有结束。那么从战术层面来说,下一场您会做出什么样的调整?尤其是在限制约基奇高位策应和詹姆斯的突破分球方面,您有什么计划吗?”
惠特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教练在面对无解题时特有的平静。“我倒是希望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答案。说实话,我们要做出很多调整。防守端,我们必须在换防的沟通上做得更好,尤其是对约基奇的防守——你不能放他,也不能贴太紧,他在高位的处理球能力太强了。进攻端,我们必须找到更有效的方式来应对他们的换防。也许会让皮尔斯打更多的低位,利用他的经验制造犯规。也许会让比尔多打无球跑动,让他接球就投。”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带着今晚这场比赛的所有教训,把它烧掉,然后从头开始。他们赢得了今晚。下一场,我们要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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