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一个字没改,一句话没加,就在那儿听着。
他太清楚了,这种带着血泪的真实,比朝堂上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致命。
轮到杨二娘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三十出头,脸上刻着比年岁更深的褶子,两只手局促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俺男人被抓去修河道,没回来,就送回来一张破草席。”
她声音很轻,透着股怯弱。
“俺带着俩娃一路要饭到吴县。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俺真动过把小丫头送人的心思。”
说到这儿,杨二娘的嘴唇止不住地打颤。
“后来织造公会招人,说会弄那新机器的,月月发现银。俺没碰过,但俺拼了命地学。师傅带了三天,俺就上手了。”
“现在一个月三两二钱。”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底气。
“俺大儿子,现在在社学里念书!”
这话一出,杨二娘的眼泪决了堤。
她没嚎,就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金豆子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屋里没人出声。
刘铁柱偏过头,狠狠抽了下鼻子。
旁边几个粗汉也都垂着脑袋,使劲眨着通红的眼。
宋濂等了很久,等杨二娘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才轻声问。
“孩子念书,花费大吗?”
“社学不收束修。”杨二娘抽噎着。
“笔墨纸砚都是公会发的。俺就管天天给他烙个大饼带去。”
宋濂搁下笔,册子合上了。
十三个人全部说完,外头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宋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面前这十三张粗粝的脸庞。
“明天,可能有人带你们去一个很大的地方,问你们话。”
十三个人面面相觑,透着本能的敬畏。
“不用怕,也不用编瞎话。谁问什么,就答什么,把你们过的日子原原本本倒出来就行。”
宋濂语气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但有件事我得兜个底,京城有些坐大轿的老爷们,觉得你们用的机器是祸害,正盘算着把机器全砸了。”
话音一落,屋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砸了之后,你们回哪去,过什么日子,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刘铁柱腾地一下站起身。
矮凳在青砖地上“喀啦”拉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死死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可那双常年被煤灰糊着的眼睛里,却真真切切地烧起了一把吃人的邪火。
杨二娘也站了起来,眼泪早就干了,嘴唇抿成了一道凌厉的刀锋。
其余十一人接连起身,有的攥着粗布衣角,有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没一个人开口咆哮。
但这沉默的底色,比任何嘶吼都沉重万倍。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看着这群沉默的泥腿子,头皮一阵发麻,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林昭远在千里之外,为何非要不惜血本调这些人进京。
这帮高高在上的满朝朱紫,这次怕是要踢到大晋朝最硬的一块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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