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的江风带着咸涩的泥腥味。
硕大的蒸汽锻锤刚停歇,空气里还残留着烧红铁锭的焦糊感。
造船厂门前空地上。一张四方实木桌,两把太师椅。
林昭理了理袖口,稳稳坐下。他抬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
琥珀色的茶水拉出一条细线,落入青瓷杯中。水汽袅袅。
“老师,一路舟车劳顿,喝口热的。”林昭将茶杯推了过去。
魏源没看茶。
这位当朝首辅站在桌前,目光越过林昭的肩膀。看着厂区深处那十几座喷吐黑烟的高炉,又扫过滩涂上堆成山的“冬瓜银”。
“你们都退下。”魏源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高士安正踮着脚尖往银山那边瞅,闻言愣了:“阁老,这不合规矩……”
“退下!”魏源猛地回头,一品大员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砸过去。
高士安拽了一把还在发抖的东厂提督王安,带着几名亲随,灰溜溜地退到了百步之外的烂泥地里。
林昭端着茶杯,偏过头。
秦铮会意,一挥手。两千名神机营将士整齐划一地后撤。
脚步声停息后,整个厂门前只剩下师徒二人。
魏源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端茶杯,直接伸手探入绯色官袍的袖袋,扯出两份揉得皱巴巴的黄色纸卷。
啪。纸卷被重重拍在实木桌上。
“九边急递。”魏源手指死死按着第一份文书,“大同、宣府、辽东,三镇欠饷四个月。边军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鞑靼六万骑兵在关外集结,随时叩关。”
手指又挪到第二份文书上。
“工部八百里加急。黄河兰考段决堤,决口宽一百三十丈。大水淹了下游十四个县,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瘟疫快压不住了。”
江风将文书的边缘吹得哗哗作响。
魏源死死盯着林昭的眼睛,老眼通红。
“林昭。皇上刚登基,国库里跑马都能跑死。大晋的家底,已经烂到骨头里了。”魏源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这三千万两赃银,是救命钱。你要是把这钱全扣在江南……”老首辅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挤出后半句,“大晋,真要裂了。”
这是阳谋。更是极致的道德绑架。
皇帝赵承乾把魏源派来,就是算准了林昭再腹黑,也绝不会在恩师面前彻底冷血。
魏源在赌,赌林昭的底线。
林昭静静听完。
看着桌上那两份能让朝堂地震的邸报,他连眼皮都没眨。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玉扳指。
“老师这话严重了。”林昭抿了一口茶,“天塌下来,有朝廷的高个子顶着。我一个外放的边关县侯,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魏源脸一僵,猛地一拍桌子。
“林昭!少跟我打马虎眼!五千三大营就在外头,皇上的密旨就在王安袖子里!这钱今天要是进不了户部的账,你我师徒就在这吴淞口彻底撕破脸!”
场面瞬间冷场。
远处的秦铮手按刀柄,眼神冷得像要吃人。
林昭却笑了。
他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桌正中央那本黑皮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师。谁说我要造反了?”
林昭的语气,淡定得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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