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城。
大雪封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浪逼人。赵承乾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
案头上,江南巡抚赵文华送来的催饷折子堆了半尺高。字字句句都在哭穷,江南水师重建要钱,各府道安抚流民要钱,修缮河堤还要钱。
赵承乾越看越心烦,一把将最上面的折子扫落。
门被撞开,夹着冰碴子的北风瞬间灌进屋子。
东厂提督王安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头上的毡帽掉在门槛外。他脸色惨白,浑身肥肉止不住地打颤。
王安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根本不敢抬眼。“皇上……大同……大同送年礼来了。”
王安的声音劈了叉。
“东西在哪?”赵承乾眉头紧紧皱起。
“在……在午门正中央!大同的人把一口大铁柜卸在午门外,说是林侯爷孝敬您的,丢下就走了,守将根本不敢动!”
赵承乾霍地站起身,扯过太监递来的紫貂大氅披在肩上,大步跨出暖阁。
半个时辰后,风雪漫天。
午门外宽阔的青石广场中央,孤零零地砸着一口长宽各一丈的巨大铁柜。四周钉死着三寸长的精钢铆钉。
赵承乾停在十步外。
一股浓烈的生石灰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尸臭,顺着北风直往鼻腔里钻。
赵承乾的视线,死死钉在铁柜正面那把重达三十斤的黄铜大锁上。
锁鼻上,缠着一根细钢索。钢索上串着十几块黑铁腰牌。风一吹,铁牌互相撞击,发出脆响。
最上面那块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南”字。背面,赫然是“甲一”。
赵承乾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太清楚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这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底牌,是大晋皇室百年豢养、最精锐的暗影死士。五十名顶尖高手,足以在无声无息间屠灭一个小门派。
现在,这块代表着皇权绝对杀伤力的腰牌,像串铜钱一样挂在一口散发着尸臭的铁柜上。
赵承乾的目光缓缓上移。铁柜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墨迹狂放,笔锋如刀。
“皇恩浩荡,原物奉还。”
八个大字,当着满朝文武的魂魄,狠狠抽在新皇的脸上。
赵承乾手脚冰凉。大氅里的中衣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以为,派出南院死士,就算杀不了林昭,也能毁掉那艘蒸汽战舰,至少能摸清大同火器的底细。哪怕任务失败,死士也会咬碎毒囊,绝不留痕迹。
林昭没有上疏辩解,没有借机要挟,而是直接把这五十条人命,装在铁柜子里砸回了皇城正门。
在绝对的工业火器面前,天家的权谋、暗杀、规矩,全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王安颤颤巍巍地劝道:“皇上,这物件透着邪性,万一是火器……”
赵承乾死死盯着那八个大字,双眼发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开!”
王安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劝,招手叫来四个膀大腰圆的御林军。
四把精钢长撬棍插进铁盖的缝隙。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三十六颗精钢铆钉被硬生生撬断。厚重的生铁盖板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轰鸣。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白烟伴随着恶臭冲天而起。
王安看了一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
赵承乾的视线,牢牢锁在那口巨大的生铁柜上。
铁盖被掀翻,浓烈的白烟散去后,露出的是一幅炼狱画面。五十具尸体层层叠叠。被生石灰吸干了水分,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每一具尸体上,都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洞。
最上面那一层,躺着南院甲组的头目,甲一。
他被一根儿臂粗的生铁链死死锁住,呈现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白花花的生石灰糊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就在赵承乾以为这只是一堆烂肉时,甲一的眼皮,突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还没死透。
在密不透风的铁柜里,在生石灰的高温焖煮和断骨的剧痛中,他硬生生熬了五天。听到铁盖撬开的轰鸣,他撑开了眼皮。
灰败、浑浊、布满血丝,毫无生气,却又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绝望。
视线穿过漫天风雪,死死盯住了站在十步外、穿着明黄常服的赵承乾。
主仆二人,在风雪中完成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对视。
甲一的下巴是脱臼的,诡异地歪向右侧。他看着高高在上的主子,嘴唇开始剧烈地嗫嚅,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甲一的喉咙里,只能滚出几声漏风且嘶哑的怪响。
他死死盯着赵承乾。那是他效忠了一辈子、奉若神明的天家皇权。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迅速涣散,甲一的脖子猛地一歪,后脑勺重重砸在铺满生石灰的尸堆上。
彻底断气。
风雪依旧在刮。广场上静得可怕。
赵承乾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曾在东宫门前踏过尸山血海,却在此刻被这口铁柜彻底击碎了帝王的脊梁。
他再也撑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仪,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墙青砖,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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