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朕想自己呆会儿。”
等小柱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贾玷独自站在殿中,沉默了很久。
手头的事儿堆成了山,千丝万缕,理不清剪不断。
这个朝廷里,太多老规矩烂到了骨子里。
可偏偏,那些规矩和盘根错节的勋贵、宗亲、地方乡绅们拧成了一股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动一根,整张网都得颤。
想动,难如登天。
这些东西他碰不得,但宦官那一套,倒是可以试着慢慢拆掉它。
还好,身边还有个小柱子。
贾玷也没料到,当年悄悄埋在宫里的一颗暗棋,竟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甚至成了他最趁手的一把刀。
这个皇帝当得,还真是步步踩在刀刃上。
他轻轻吐了口气。
没喊人跟着,独自起身,往坤宁宫去看盛明兰。
六月天,坤宁宫里的荷花开得正盛。
一脚踏进宫门,荷花的香气就迎面扑了上来。
贾玷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
浑身的绷紧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又想起此刻肚子里揣着孩子的盛明兰,心底又软了几分。
脚下步子加快,几步跨了进去。
一进坤宁宫,四下里的人纷纷弯腰行礼。
动静惊动了正往嘴里塞樱桃的盛明兰。
她手上一顿,纤细的指尖猛地一使力,把手里那颗樱桃整个儿怼进了嘴里。
急急忙忙想咽下去。
哪知道一慌,反倒呛住了。
“咳咳咳咳!”
“咳咳咳!”
贾玷听见咳嗽声,一个箭步冲进内殿。
一眼就看见盛明兰趴在小几边上,咳得浑身发颤,脸颊涨得通红。
他赶紧三两步抢上前去,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替她顺气。
“明兰!明兰,你怎么样?”
话音才落,贾玷眼神扫过桌面,那琉璃碗里堆着红亮的果子,像一簇火苗似的扎进眼底。
他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胸口又酸又软,想笑又舍不得笑。
掌心贴上盛明兰的后背,一股温热的内劲缓缓渡过去,沿着她的食道往下顺。
几息工夫,她嗓子里那阵剧烈的痉挛总算平息下来,喉头一滚,那颗樱桃咕咚落进了胃袋。
盛明兰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整个人都松了。
贾玷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声音压得低低的。
“盘子又不会跑,急成这样做什么?”
盛明兰眼尾一挑,轻轻剜了他一眼。
“还不是怨你?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贾玷闷笑出声,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成成成,是我不好。
我给你赔不是,行了吧?先坐下说话,别让肚里那个折腾你。”
这番话一砸下来,盛明兰的脸颊腾地烧起来,耳朵尖都泛了红。
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嘴上却不肯服软。
“陛下就知道拿好听的糊弄人,净挑些甜的往人耳朵里灌。”
贾玷的笑意里掺了点坏。
“哦?这么说,我是把你哄高兴了?那可不能怪我。
我说的可不是哄人的话——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
盛明兰的脸更烫了,刚退下去的**又翻涌上来,像黄昏天边烧透的云,衬得那张脸艳丽得晃眼。
贾玷喉结滚了一下,闭上眼,压住胸口翻腾的那股躁意。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见他终于换了个正经腔调,盛明兰才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水光,声音软了几分。
“挺好的,就是身子沉了些。
别的倒没什么,能吃能睡,好着呢。”
这话钻进耳朵里,贾玷心里涨满了暖意。
“那就好。
不过我听说,孕妇不能吃太多,怕胎儿太大不好生,也怕肚子上长纹。”
盛明兰微微一笑。
“我知道,玉大夫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呢。”
入宫之后,贾玷就把玉葳蕤安置在了坤宁宫,专门守着盛明兰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照这架势看,怕是往后都挪不出去了。
贾玷见她气色红润、说话带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在坤宁宫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小柱子快步走到寝殿门口,隔着纱帘压着嗓子禀报。
“陛下,御史台程宇大人求见。”
贾玷眉间的柔和瞬间敛了去,嘴角的弧度也收了。
“什么事?”
#小说夜色浓稠如墨,御书房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贾玷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促作响,他眯眼望向那道立在阴影里的身影——程宇梗着脖子,双手抄在袖中,活像一尊被钉在门前的石像。
风吹动他下巴上那撮山羊胡,却吹不动他脸上铁板似的严肃。
贾玷心里像被人塞了块石头。
他想起盛明兰在灯下缝补衣裳时指尖的从容,想起她方才轻轻拍他手背的温热。
可此刻,那些温度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一种预感——贾府里谁又给他捅了篓子,捅到御史跟前来了。
“臣,参见陛下!”
程宇的声音像破锣,震得廊下灯笼又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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