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兰的视线落在门槛外那两道身影上,竹青色的裙摆和明黄龙袍紧挨着,像画师不小心泼洒的颜料,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手里还攥着丹橘塞过来的那盘荔枝,白瓷盘沿托着圆润的果肉,冰凉透过指尖渗进骨髓。
小桃僵在台阶下,喉头滚动了几回,挤不出半个字。
贾玷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林黛玉的发髻,直直望向门内。
盛明兰瞧见他唇线绷紧,眉骨下那双眼睛映着午后日光,却比腊月的井水还冷。
“你……”
盛明兰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生疼。
林黛玉的手还搭在贾玷小臂上,指节纤细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微微侧首,露出半张脸,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张扬,少一分又不够分明。
盛明兰忽然觉得腹中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粗布寝衣下隐约能看见青筋跳动。
丹橘的手适时扶上她的腰侧,掌心温热,带着催促的力道。
“娘娘,荔枝要化了。”
丹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什么。
荔枝确实要化了。
水珠顺着盘沿滑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盛明兰盯着那些水痕,脑子里却映出另一幅画面——三个月前,扬州来的信使快马加鞭入宫,那时贾玷正亲手剥荔枝喂她,说江南的贡品今年格外甜。
原来甜的不是荔枝。
小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哽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出一道白印,“娘娘……娘娘她……”
“朕知道。”
贾玷的声音平整得像熨过的绸缎,没有一丝褶皱。
他抽回手臂,林黛玉的手便悬在半空,像断线的风筝,“皇后怀有身孕,应当好生歇着。”
他说完转身,靴尖碾过青砖缝里冒出的草芽。
林黛玉跟在他身侧,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盛明兰的睫毛颤了几下。
她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原地。
那些要说的话堵在喉咙口——不是的,我不是故意误会你,我知道你担心我,我错了,你别走。
可牙关咬得太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丹橘的指甲轻轻抠了抠她的腰侧,无声地收紧手臂,带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盛明兰顺势提起裙角,绣鞋踩上门槛的一刹那,她听见小桃压抑的哽咽声。
那声音像根细针,扎破了所有强撑的体面。
“娘娘!”
小桃扭过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他怎么能这样!那个姓林的……”
“小桃!”
丹橘厉声打断她,目光如刃,“慎言。”
盛明兰看着甬道尽头的明黄背影渐渐缩小,融进宫墙的阴影里。
身旁的荔枝盘还托在她掌心,她低头,看见果肉上凝着的水珠,像极了自己始终没落下来的眼泪。
“走。”
她说。
丹橘和小桃齐齐看向她,不知她是要追还是要回。
盛明兰把荔枝盘高高举起,松了手。
白瓷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荔枝滚得到处都是。
“回去。”
她转身,裙摆扫过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把门关上。”
坤宁宫的红漆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桃守在门边,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缕日光被挤出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和这光一样,一旦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盛明兰站在廊下,指尖掐进掌心。
三年前那个赐号的午后忽然变得清晰——她曾认定陛下是因怜悯才给了林黛玉“怜”
字封号,此刻方知那字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掌心被荔枝壳的凸起硌出红痕。
她低头看着这篮子饱满的果子,薄薄的果皮泛着血色。
小桃在后头急得跺脚,顾不得什么主仆规矩就要替她开口。
“陛下的坤宁宫不缺这个。”
盛明兰把篮子往外推了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妾欠考虑了。
怜妃妹妹那边,也送了一篮子去。”
她顿了顿,绣鞋往后挪了半寸。
“陛下,臣妾身子重,先回去了。”
裙摆扫过门槛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篮子荔枝始终没有递出去,又原封不动地贴在她胸前。
她走得很快,快到小桃小跑着才能跟上,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贾玷盯着空荡荡的宫门看了很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终于明白,那些层层叠叠的误会就像拧死的绳结,越扯越紧。
或许,真该让盛长柏进宫喝碗凉茶了。
他揉着眉心往回走,脚下踢到一颗滚落的荔枝。
果实滴溜溜转了个圈,停在他靴边。
林黛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轻轻问了句什么,他只摆摆手。
马蹄声忽然在外面响起。
兴儿去陕西半年了,溪风还钉在江南,如今身边能用的只剩来福、石头和那个瘦柱子。
玉葳蕤天天在盛明兰的寝殿当值,袁鸿单枪匹马镇着边疆,偌大的朝堂上,文官里真正听话的不过一个盛长柏,再加一个刚升上来的程宇。
贾玷弯腰捡起那颗荔枝,果壳在指间发出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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