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林修衣袂在夜风中翻飞,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玄明的房外。屋内烛火摇曳,玄明正盘膝端坐于榻上,双目微闭,气息绵长地打坐入定。林修凝视着他,自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小瓶。他指尖轻点,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自瓶中飞出,穿透窗棂,轻柔地落入玄明的眉心,转瞬便消融于无形。
这天夜里,玄明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他仿佛挣脱了凡尘的枷锁,置身于遥远的天际之上,俯瞰着苍茫世间。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议,连绵的山河、巍峨的城池、浩瀚的大海,乃至九天之上遥远的星辰,在他眼中皆如在咫尺。然而,就在这宏大的天地之间,他的目光骤然被一道身影牵绊。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是如此的熟悉,可他绞尽脑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的面容。就在他满心焦灼之时,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如春风化雨般缓缓入梦:
“最好不相见,免得我思念;最好不相知,免得我相思。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这诗句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玄明的心房。他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重衣,大口喘息着。就在醒来的那一瞬,记忆如潮水般倒灌,他终于想起了那个背影是谁!如今的他,可以洞穿世间因果,条条命运丝线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唯独属于她的那一条,却消失不见。
玄明疯了一般冲出房间,连鞋履都未曾穿好。刚至庭院,他便撞见一个面带微笑、提着灯笼的女孩。玄明双眼通红,下意识地死死拉住她的手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梅!”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得一脸错愕,灯笼险些落地,她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少爷,轻声说道:“少爷,您认错了。奴婢不是小梅,小梅今天没来……少爷快去大殿吧,今日是您接亲的大日子啊……哎!”
玄明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猛地松开手,径直跑出门去。他发疯般地四处狂奔,逢人便问,逢路便寻,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小梅!你在哪?!”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身形猛地一顿,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玄明跌跌撞撞地落在一处山坡上。林修正静静地站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玄明看着满山随风摇曳的锦阳花,心中似有所感,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缓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尊上……请问,有没有看到小梅?”
林修转过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着林修低沉的话语,玄明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他双膝一软,无助地倒在花海之中。
“为什么……小梅为什么要这么做!”玄明的绝望的声音,在山回荡,“她不会这样做的,绝对不会!尊上,你知道吗?小梅她从小就怕黑,怕受伤,就算不小心扎到手指,都会红着眼眶疼很久很久……她怎么可能为了别人,去承受那种粉身碎骨的痛!她怎么可能去死!!!”
玄明泪流满面,死死地盯着林修,通红的双目中满是血丝,那是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林修垂下眼眸,轻声道:“小梅姑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希望你能承担起一族的责任,她对你的爱,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你应该振作起来,不要枉费了她用命换来的心意。”
“你知道什么!”玄明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是你害了她!若不是你来玄机谷,小梅不会死!她不会死的!!”
林修沉默不语,任由他的指责落在自己身上。这一切皆有定数,自己的到来,不过是让这既定的悲剧提前发生,但结局,终究无法改变。
玄明心灰意冷,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呆呆地坐在花海中。微风拂过,花朵纷纷摇曳,一片锦阳花瓣悠然飘落,轻轻贴在玄明的脸颊上,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拂去了他眼角的泪珠。恍惚间,他似看到那个美丽的女孩就坐在自己身旁,正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轻轻为自己擦去泪痕。
“小梅!”玄明猛然起身,慌乱地环顾四周,可除了微微的山风和摇曳的花影,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林修看着他,指尖轻点,一道柔和的光华闪过。光芒散去,一个身着月白裙衣的女孩安静地躺在花簇之中,面容苍白却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玄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激动地将女孩紧紧抱在怀里,声音破碎不堪:“小梅,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他抬起头,满眼祈求地看着林修,“尊上,小梅她还会醒来吗?求求您,救救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罢,玄明将小梅轻轻放下,重重地跪在林修面前,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向坚硬的石块,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他却浑然不觉。
林修上前一步,将他扶起,叹道:“最后一刻,我用命运大道定住了她的本源,保住了她的一缕生机。只是她失血太多,神魂受伤太重,需要以生命大道的力量温养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你们终会有再见之日。”
听到这句话,玄明紧紧抱住小梅冰冷的身体,泣不成声,泪水滴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随即,他俯下身,向着林修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多谢尊上!大恩不言,玄明愿终身追随尊上,万死不辞!”
林修微微点头,目光望向无尽的天空。他淋过雨,自然会在力所能及之时,给他人撑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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