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夜色沉得像浸了墨,石岭领着一行人踏碎山径的寂静,赶至悬空山时,整座山都还裹在深夜的酣眠里。
这些人全是当年战天派亲手训练出来的弟子,几乎没有不认识我的。
牛大庆抢步往前跨了一大截,躬身行礼:“师侄见过师伯。”
随即他猛地转身,“噗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磕向地面:“徒儿牛大庆,给师父叩头。”
他叩拜的,是言申的墓。
我把所有弟兄都葬在了这片山清水秀的地方,连言申的墓,也挨着他此生最挚爱的人,妥帖安放。
我望着那片紧挨着的墓碑,笑着抬手指了指季白墓旁空空的地块:“等我死了,埋在这儿就好。”
石岭当即跟着跪了下去,他身后百余名壮汉哗啦啦齐齐俯身,黑压压跪成了一片。
“师父,您、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午我们问完您话,您就一直闷声不吭站在那儿,之后我们……”
我没接话,默默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指尖蹭过冰凉的机壳:“我找了一整天,没想到小白留给我的东西,居然在手机里,是一段语音。”
我痴笑着摇了摇头,喉间溢出一声轻叹:“找了整整一天的信,原来早就存进手机里了,估摸是哪次我睡熟之后,她偷偷录下来的。”
我戴上耳机,指尖轻点播放键,季白清甜的声音立刻顺着耳麦漫了出来。
“风哥,今天是咱们踏平凌霄阁的第一晚,我偷偷把你手机偷出来啦!
你可别生气,我啥隐私都没看,就是往你相册里塞了几百张我的照片,还有好些之前拍的小视频,想我的时候就点开看看,总没坏处,只是你可千万别太难过……
哎呀,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其实今天撞见混元子那老东西的时候,我就差不多把这事摸透了,那老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这事我特意起了一卦,结果其实还不算坏——你能好好活着,其他人我就不敢打包票了,说不定我们都得死。可话说回来,人活在这天地间,哪有能长生不死的道理?”
季白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拼命压着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尾音已经裹上了浓重的哭腔。
“风哥……我真的,真的太舍不得大家了,舍不得云依,舍不得新月,还有川子他们那帮兄弟。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手足,可我最最舍不得的人,还是你。”
我能想象出她吸溜着鼻子红着眼眶的模样,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我们万年前就相识了,说真的,你白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是真的、真的想不起来了。
第一世的记忆……我只记得自己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没有亭台建筑,也见不到半个人影,天空永远是沉沉的墨色,像永远过不完的极夜。路边长的花花草草,特别像你当初在宫门边上随手摘给我的那几朵小野花,我顺手摘了两朵,之后就什么意识都没了。等再攒起记忆,就是后来我们一同下凡的那段日子了。”
我听到这儿,指尖悬在屏幕上点下暂停,往下轻轻划了划,
“风哥,我跟你说,今天咱们联手打的那个邪物其实就是……”
“哎呀风哥,我都忘了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就在你屋里那个檀木盒子里,那可是我挑了好久的宝贝,在……”
“风哥,你说街角那家李家小馆以后能红火起来吗?……”
“风哥,咱们家院子旁边的无花果树结果啦,果肉甜得很,就是上面爬了好多小蚂蚁……”
……
“论比拼内力,你阿姨可不是我的对手,放眼这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打得过我家这帮兄弟。”
马霓听完我的话,沉默着没出声,额头上的汗珠越冒越多,顺着下颌线往下滚,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
就在我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慢悠悠从暗处传了出来。
“李无泪。”
我猛地扭头看向声源处,站在那儿的老头看着平平无奇,可我身体里的直觉却像炸了锅似的疯狂预警。
他撩起长衫下摆,随意在原地坐了下来:“初代人族本就有五魂十二魄,你真当天底下就你李无泪一人,能催生出拥有自我意识的分身?”
我听完这话瞬间僵住了。对啊,季白本是完整的三魂七魄,剩下的魂魄碎片原本就该全留在她自己的肉身里。
那这么说,只要我找到季白原本的躯体,把三魂七魄完完整整归位……
我正顺着这个念头飞速往下想,老头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看,这两具就是季无婉和张无凌的尸身。”
我眼睛猛地一亮,声音都发紧:“什么?”
我猛然催动浑身劲力,马霓被我扫出的酒坛重重击倒在地,我的目光也牢牢钉在了老头指向的方向。
“她们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老头说话间宽大的衣袖一挥,我脖颈间挂着的罗盘项链瞬间就被他隔空吸了过去,在他苍老的掌心里颠了两下。
我正震惊于他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夺走我贴身佩戴多年的宝物,他已经再度开了口。
“我可以帮你复活季白和张玉捷,条件只有一个——你得代替你眼前这个女人,留在这儿。”
老人猛地直起身,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李风,我很赏识你,赏识你身上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也更看重你身上的惊人潜力,万万没想到,当初从元始天尊手里那枚混沌珠衍生出的阴阳二气,能强悍到这种地步,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说着话,周身开始运转起一股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浩瀚力量:“这两具躯体,我可以用法力将她们改造成这一世的季白与张玉捷的模样,彻底激活她们的生机,但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接替马霓的位置。”
“不可能!”
王骁和言申刚把屋外埋伏的一众杀手尽数斩杀,浑身浴血急匆匆冲了进来。
“风子,你可清醒点,逆天而行是天地间最大的禁忌!就算我们哥几个有通天之能都不敢轻易碰的事,他凭什么做到!”
“对,王骁说得在理!他凭什么能凭空复活季白和玉捷,人死不能复生,这可是整个玄界流传了几万载的铁律。”
两人浑身是血,手里的兵刃还滴着敌人的鲜血,踩着一地碎片朝老头直冲过来。
“风子,我俩替你挡一阵子,你赶紧带着无婉、无凌先走!”
王骁话音未落,手里的长枪已然如闪电般刺出,速度快得带出破空的锐响。
“噗!!”
一声闷响过后,王骁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戮罡棍刀,正深深插在他的胸口。
“连自己的兵刃都护不住,就别出来献丑了。”
老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随手就把罗盘里存着的季白魂魄拽了出来,轻飘飘往那具躯体上一放。
“你也一起上,别在这儿磨磨唧唧。”
言申气得双目赤红,瞬间催动逝水九式,整个人银发狂舞,苦修多年的纯阴之体直接突破到了纯阴圣体的境界!
可那老头依旧云淡风轻,只是慢悠悠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
“嗯,不错,居然能突破我设下的第一道防线,可惜火候还是差了点。”
“咚!!”
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言申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撞碎沿途所有的石壁和砖墙,重重摔在了悬空山的山门外。
老头笑吟吟地看着我,语气里没半点波澜:“他们今天都走不出这座山,你要是不答应我,季白和张玉捷,也彻底活不过来。”
我能清晰感觉到季无婉的躯体正在慢慢恢复生机,我手里那把名为绝情的神刀,正控制不住地簌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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