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当时我们三个在这里合计了一晚上。送还是不送,吵了整整两个时辰。巴图尔说送——五千上品灵石的定金都拿到手了,事成之后还有两万,不送是傻子。
韩厉说慎重——对方连身份都不愿意透露,给这么多灵石,货一定烫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复盘,“我说——”他顿了一下,嘴角的伤疤抽动了一下,“我说送。三个金丹大圆满一起接,货分开走,就算出意外,总有一路能送到。是我拍的板,所以这次出事,主要责任在我。”
巴图尔一听这话立刻摆手,动作太大扯到了肋骨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的话没停:“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当时我们都点了头的。你拍板的时候我不是还把酒坛子往桌上一砸说‘干他娘的’吗?那一砸把韩厉的砚台都震翻了,墨汁溅了他一袖子,他骂了我三天。我们三个都是自愿的,谁也别揽这个责。”
韩厉无奈地笑了一下,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然后我们就开始商量具体怎么送。对方的要求很明确——三件货,分别送到土州、木州、金州,三位掌柜亲自护送。但商行里本身还有七八趟普通的护镖任务,都是些寻常的灵草、矿石、布匹,客户也是老主顾,不好推。
所以我们想了个办法——把这三件货物伪装成普通护镖,和自己本来就要走的商队混在一起,以暗镖的方式上路。这种走法倒是老规矩了,越是贵重的东西越不打眼,藏在普通货物里,外人根本看不出哪一车是真值钱的。”
巴图尔接过话头,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摸床头的酒壶——林安眼疾手快地在里边灌了一壶养气汤替换了原来的烈酒。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继续往下说:“我们三件货分别封存在三个特制的封印匣子里,雇了零散镖师和商队伙计,挂上龚记商行各分号的旗子,以普通走商的名义分批出发。
我走北线往土州,韩厉走东线往金州,墨渊走西南往木州。三路人马互相不知道货物内容,就算有人想劫道,也不知道劫哪一批。”
“那个货主——”我放下羊腿,打断了他,“长什么样?”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上来。巴图尔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沉的话:“我记不清了。不是时间长记不清了——是被搜魂之后,关于那个人的记忆被抹掉了。我只记得他穿着灰斗篷,声音很平,手指很白,其他的全是空白。”
韩厉和墨渊各自点了点头,描述几乎一模一样——灰斗篷,声音平淡,手指修长白净,但具体的面容、修为、灵力波动,三个人谁都说不上来。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和窗外积雪偶尔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我重新拿起羊腿啃了一口,油脂在齿间炸开的满足感稍微冲淡了心里的疑虑。
三个记不清面容的货主,三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货物,三批分开押送的暗镖,三路人马同时在不同方向遭劫——这一切在我脑中飞速拼合。
“说说货吧。”我把骨头放在盘子里,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你们三个,各自护送的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巴图尔先说。“那是一个黑色的长条匣子,封印匣本身就有三尺多长,匣子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木材也不是金属,摸上去像玉,但比玉轻得多,用神识探进去会被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弹回来。我送的那件货物是一把伞。”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长度,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尺,然后他微微皱眉,像是在斟酌怎么描述这把伞的怪异之处,“伞骨是某种白色金属,不是银也不是铁,轻得离谱,整把伞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伞面是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丝织物,叠得严严实实,但我对着光展开的时候,在伞面缝隙间看到了缩倒影。”
韩厉接着开口。“我的货最小,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鼎,鼎是青铜色的,但上面没有铜锈,看上去像是新铸的,可是花纹又极古老。三足、两耳、圆腹,形制很规整,但鼎身上刻的花纹不是寻常的饕餮纹或云雷纹——是某种鸟类的羽毛纹,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雕得栩栩如生。我把鼎转了几圈,发现鼎腹底部刻着一行字,不是任何州的通用文字,像是更古老的篆体变种。
鼎足底端有明显磨损的痕迹,不是新伤,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摩挲。我对着它研究了半天都没看懂那行字,把它放回封印匣合上盖子、“
墨渊最后一个开口。他从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很安静,靠在床头,手指慢慢摩挲着那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新伤疤。此刻他收回手,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沉底的石头,直直地落进水面。
“我送的东西最小,也最轻。是一枚戒指。形制古朴,戒面扁平,没有任何宝石或刻纹,看起来很普通——就像凡间铁匠铺里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那种素戒。但戒指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铭文,字体非常古老,我辨认了很久才读出来。那两个字是——”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又在被子上划下那枚戒指内圈的铭文,“——‘血煞’。
当时查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只是故弄玄虚,便把它封在盒子里塞进了最不起眼的那辆货车底部。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准那些人真正想要的就是这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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