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道人的伤,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等到他能重新打完整套拳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墨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灰衣道人在桂花树下打拳。拳法还是那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慢慢摇摆,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轻松写意的慢,现在是小心翼翼、怕扯到伤口的慢。墨尘看着,鼻子有些酸,但没有表现出来,等灰衣道人打完拳,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师父厉害!打得真好!”
灰衣道人收了势,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白了墨尘一眼。
“少拍马屁。打得怎么样我自己知道。”
墨尘嘿嘿笑了两声,端上一杯温热的桂花茶。灰衣道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在石凳上坐下来,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一老一少,并排站着,老的那棵是他当年为苏晚种的,少的那棵是墨尘去年种的。
“小的这棵,今年能开花吗?”灰衣道人问。
墨尘想了想:“师兄说要三年,今年才第二年。”
“你师兄说什么你都信?”
墨尘愣了一下:“师兄不会骗我。”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不会骗你,但他有时候也会看走眼。这棵树长得好,今年秋天说不定就能开。”
墨尘眼睛一亮,跑到小桂花树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枝条。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有的芽尖上带着一点点金黄,不知道是花苞还是叶子。他伸手摸了摸,不敢用力,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开吧开吧。”墨尘对着小树说,“开了花我给你多浇点水。”
灰衣道人在身后看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凌昊从外面回来了,背篓里装着新采的草药。他把背篓放在屋檐下,洗了手,走到桂花树下,在墨尘旁边坐下来。墨尘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蹲在小树前的墨尘。
“它在看你。”凌昊说。
墨尘转过头:“谁?”
“树。”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兄,树又没有眼睛,怎么看人?”
凌昊没有回答,端着茶杯继续喝茶。墨尘转过头,又看了看那棵小桂花树,树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眨眼,但他总觉得它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另一种方式——用叶子的沙沙声,用枝条的微微摆动,用泥土里根须的伸展。
墨尘站起来,走回去,在凌昊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桂花树、石桌石凳、屋檐下的药罐、墙上的剑、灶房的烟囱。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但墨尘觉得,这种安静很好,好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对了。”墨尘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跑进灶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出来了。碗里装着一颗颗琥珀色的东西,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师父,你尝尝。”墨尘把碗递到灰衣道人面前。
灰衣道人看了看碗里的东西,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眼睛亮了。
“蜜饯?你做的?”
墨尘点了点头,笑得很得意:“我跟沈青姐学的。做了好几锅,前面几锅都失败了,不是太甜就是太硬。这一锅成功了,你尝尝好不好吃。”
灰衣道人又拿了一颗,慢慢地嚼着,眯着眼睛,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灰衣道人说,“比昊儿当年买的蜜饯好吃。”
凌昊看了师父一眼,没有说话,也伸手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他嚼了嚼,面无表情。
“怎么样?”墨尘眼巴巴地看着他。
“甜。”
墨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跑到灶房又拿了一碗,给沈青送去,给冰魄送去,给沈孤鸿送去。他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像一阵风,把蜜饯送到每一个人手里。
等他跑回来的时候,灰衣道人已经把第一碗蜜饯吃得只剩碗底了。墨尘看着空了大半的碗,哭笑不得。
“师父,你吃这么多甜的,牙不疼吗?”
灰衣道人舔了舔嘴唇:“修行之人,牙齿不会疼。”
墨尘叹了口气,把碗收了,又给灰衣道人倒了一杯茶。灰衣道人喝着茶,忽然说了一句:“小家伙,你过来。”
墨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灰衣道人伸出手,摸了摸墨尘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这个徒弟,我没白收。”灰衣道人说。
墨尘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下头,不让灰衣道人看见。
“师父,你别说这种话,说得我鼻子酸。”
灰衣道人笑了,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春天的云很轻很白,慢慢地飘着,像是一群悠闲的羊。
“昊儿。”灰衣道人忽然叫了一声。
凌昊抬起头。
“你过来。”
凌昊站起来,走到灰衣道人面前。灰衣道人伸出手,也摸了摸凌昊的头。凌昊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师父摸。
“你这个徒弟,我也没白收。”灰衣道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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