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川指着窗外。
“这栋楼对面,有一棵银杏树。你妈年轻的时候种的。每年秋天,叶子黄了,她就坐在窗边看。她说,等我们老了,就一起看银杏。”
他顿了顿:“可她没等到。”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父亲身后。
“爸……”
“我没事。”陆则川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兮。
“苏玥那姑娘,已经走了。你再怎么想她,她也不会回来。但你还活着,你还有路要走。你要做的,不是背着她的影子走,是带着她的祝福走。”
他走近一步。
“你明白吗?”
陆鸣兮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明白。”
陆则川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
两个人重新坐下。
茶已经凉了。陆则川重新烧水,重新泡了一壶。
茶烟又升起来,在灯下袅袅地飘着。
“云州的局势,”陆则川说,“你怎么看?”
陆鸣兮想了想。
“郑明远来,是周明远的一步棋。他想看看,云州这块地方,值不值得放人。”
“放什么人?”
“放妍诗雅。”陆鸣兮说,“或者换人。”
陆则川点点头。
“妍诗雅这个人,怎么样?”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
“能干,能扛,有原则,也有手腕。”他说,“但她太孤独了。一个人扛了太久,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分担。”
陆则川看着他。
“那你呢?你能帮她分担吗?”
陆鸣兮想了想。
“能。”他说,“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让我分担。”
陆则川笑了。
“那就问她。”
陆鸣兮愣了一下。
“问她?”
“嗯。”陆则川说,“你不问,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你不问,就只能猜。猜来猜去,猜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一代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不问,等别人猜。可别人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猜得着?”
陆鸣兮没说话。
“妍诗雅那边,你要主动。”陆则川说,“你是她的副手,有些话,你该说就说。她觉得对,就听。她觉得不对,也让她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这样,你们才能往前走。”
陆鸣兮点点头。
“那郑明远呢?”他问。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
“郑明远这个人,我听说过。周明远的门生,但不是那种唯命是从的人。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底线。这种人,不好对付,但可以交。”
他看着陆鸣兮。
“他来云州,你要做的,不是应付他,是让他了解你。”
“了解我?”
“嗯。”陆则川说,“让他知道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让他相信你,不是为了妍诗雅,不是为了云州,是为了你自己。”
他顿了顿:“因为只有你立住了,妍诗雅才能立住。只有妍诗雅立住了,云州才能立住。”
陆鸣兮看着他,很久。
“爸,”他说,“您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陆则川笑了。
“比这难。”他说,“我那时候,没你这么多帮手。”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书,递给陆鸣兮。
“送你的。”
陆鸣兮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曾国藩家书》。
“曾国藩这个人,你知道吧?”陆则川问。
“知道。”
“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打仗,是做官。也不是做官,是做自己。”陆则川说,
“他这辈子,起起落落,被打趴下过很多次。但他每次都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陆鸣兮。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鸣兮摇摇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陆则川说,“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知道什么能争,什么不能争。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顿:“你呢?”
陆鸣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很旧了,封面有些磨损,书页已经泛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是父亲的笔迹。
“我年轻的时候,读了很多遍。”陆则川说,“每次遇到事,就翻一翻。翻着翻着,就明白了。”
他看着陆鸣兮。
“你也该读一读了。”
陆鸣兮握着那本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爸,谢谢您。”
陆则川摆摆手。
“谢什么。父子之间,不说谢。”
他走回藤椅,坐下。
窗外,夜色更深了。
月亮出来了,很亮,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鸣兮。”陆则川忽然开口。
“嗯?”
“你妈走的时候,我哭了三天。”他说,“三天三夜,没合眼。”
陆鸣兮看着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走了,但她留给我的那些东西,还在。”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儿。”
他顿了顿。
“苏玥那姑娘,也一样。她走了,但她留给你的七年,还在。那些日子,那些画面,那些一起走过的地方——都在。”
他看着陆鸣兮。
“你要做的,不是忘掉她,是带着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陆鸣兮喉咙发紧。
“爸……”
“别说话。”陆则川说,“听我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陆鸣兮面前。
“你这一辈子,还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陪你走一程,有些人会陪你走到底。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你是陆鸣兮,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负担,不是谁的代替品。”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你自己。”
陆鸣兮看着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流。
陆则川没有躲,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座山。
很久之后,陆鸣兮擦了擦眼睛。
“爸,我知道了。”
陆则川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炸酱面。”
门关上了。
陆鸣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手里还握着那本书。
书很旧,但很沉。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书上,照在手上,照在那枚银色的戒指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
然后他轻轻转动了一下。
戒指在指间滑动,有点紧,但能转。
他看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她走的那天晚上一样亮。
但他不哭了。
他只是坐着,看着,想着她说过的那些话,想着父亲说的那些话。
想着那些山,那些路,那些人。
想着那句——
“你是你自己。”
窗外,夜色还深。
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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