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蓝梦的手指。舌头是凉的——亡魂的舌头没有温度,但蓝梦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触感。
“汪。”它叫了一声。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天空跑去。它跑得很慢,因为它太小了,腿太短了,跑几步就要摔一跤。但它没有停。它爬起来,继续跑。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二
蓝梦跪在后院的水泥地上,哭了很久。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旺财、黑贝、小贝、铁链都围了过来。旺财把脑袋搁在蓝梦的膝盖上,黑贝舔了舔她的手,小贝挤进她的怀里,铁链趴在她脚边。四条狗,一只猫,围着蓝梦。没有人说话,只有旺财的呼噜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蓝梦哭够了,擦了擦脸,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我没事了。”她说,“你们回去睡吧。”
狗们没有动。旺财把脑袋从她的膝盖上拿开,走回狗窝,但没有趴下,而是站在狗窝旁边,看着蓝梦。黑贝蹲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小贝从蓝梦怀里跳下来,但没有走远,蹲在蓝梦脚边。铁链把脑袋从她的脚背上拿开,站起来,走回狗窝里,把棉垫子叼过来,放在蓝梦旁边。
蓝梦看着那个棉垫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铁链,这是你的垫子。你给了我你睡什么?”
铁链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它不睡了。它要把垫子让给蓝梦。它不知道蓝梦不需要睡在水泥地上,它只知道蓝梦哭了,蓝梦需要垫子。它被拴了一辈子,没有人给它垫子。它睡在泥地上,睡在水泥地上,睡在自己的屎尿上。它知道那种硬、那种冷、那种湿。它不想让蓝梦也那样。哪怕蓝梦只是跪在水泥地上哭了几分钟,它也觉得太久了。它要把自己的垫子给蓝梦,让蓝梦软一点,暖一点。
蓝梦把棉垫子铺在台阶上,坐在上面。猫灵跳上她的膝盖,蜷缩成一团。旺财走回狗窝,趴在铁链旁边。黑贝蹲在狗窝门口,小贝挤在黑贝的肚子着。
那颗星尘是第二天早上出现在猫灵脖子上的。蓝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不记得是怎么从后院回到床上的,也许是猫灵用灵力把她托回去的,也许是狗们把她叼回去的,也许是她自己走回去的但太累了不记得了。猫灵蜷缩在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它的脖子上,星尘项链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很小,比黄豆还小,像一粒米。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云一样的白。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狗,白色的,在云朵里打滚,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它的身上全是光,光从它的毛里渗出来,把云朵染成了金色。它在笑——狗不会笑,但蓝梦能看出来,它在笑。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是那条白狗凝的?”蓝梦问。
猫灵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是那些碎片凝的。”猫灵的声音很轻,“纸房子碎成了几千片,几千片碎片凝成了这颗星尘。它们知道自己关过一条狗,关了很久。它们知道自己做错了。它们想补偿。它们把自己凝成了星尘,让那条狗带着走。那条狗不记得那个纸房子了,但那些碎片记得。它们会永远跟着那条狗,不是作为牢笼,而是作为护卫。谁再敢关它,它们就糊谁一脸。”
蓝梦看着手心里的白色星尘,里面的小狗还在打滚,四只爪子乱蹬着。它的身后,跟着几千片碎片,像一群小小的蝴蝶,在云朵里飞舞。那些碎片不是牢笼了,是翅膀。小狗每蹬一下腿,那些碎片就扇动一下,带着它飞。它不知道自己会飞。它以为自己还在跑,跑得很慢,腿太短了,跑几步就要摔一跤。但它没有摔。它在飞。它飞起来了。
蓝梦把星尘放回项链里。白色和金色、灰色、蓝色、黑色、黄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三十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三十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三十五颗。”猫灵说。
“快了。”
“嗯。”
三
那天下午,蓝梦去了老街东头的那片工地。不是去办事,是去晒太阳。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看着天上的云。猫灵蹲在她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
“蓝梦。”
“嗯。”
“你说,那个纸房子是谁烧的?”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她说,“一个养了很多狗的女人。她在街上喂流浪狗,喂了好多年。她见过很多狗——活着的,死了的,被车撞的,被人打死的,病死的,老死的。她救不了它们。她只能给它们烧纸房子,让它们在那边有个家。她不知道纸房子会变成牢笼。她只是想让它们有个地方住。”
“她还在烧吗?”
蓝梦想了想。
“不烧了。”她说,“她知道了。纸房子不是家,是棺材。狗不需要房子,狗需要的是有人摸头,有人叫名字,有人说‘慢点吃,别噎着’。这些东西,纸房子给不了。只有活人能给。”
猫灵没有说话。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蓝梦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
猫灵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呼噜。也许是跟旺财学的,也许是跟黑贝学的,也许是跟小贝或铁链学的。它学会了,就忘不掉了。
蓝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摸着猫灵的头。老街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在响,有小孩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像梦。
蓝梦在梦里笑了。她梦见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没有房子,没有笼子,没有围墙。只有一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草地上有很多狗在跑——大的小的,黑的白的黄的,有品种的没品种的。它们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草地的中央,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纸房子——小小的,白纸糊的,画着红红绿绿的窗户和门。她把纸房子放在草地上,看着它。纸房子在阳光下慢慢地变黄,变脆,变碎。风一吹,就散了。碎片在风里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女人笑了。她站起来,朝着那些狗跑去。狗们围过来,舔她的手,舔她的脸,舔她的裙子。她蹲下来,摸着每一条狗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
“慢点跑,别摔着。”她对每一条狗都说同样的话。狗听不懂,但它们知道那种语气是好的。它们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转身,继续跑。
蓝梦在梦里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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