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练了无数遍的“教官威慑专用表情”,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连渣都不剩。
他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姜余很想告诉那“两朵花”。
他那笑容,不是随便笑的,是对着镜子练过好多次,是有讲究的!
嘴角上扬的角度——他量过,大概是15度,不能再多,多了显亲切,少了像便秘。
眼睛眯起的弧度——他试过,刚好盖住一半眼珠最合适,既显得深不可测,又不至于像没睡醒。
眉毛抬高的毫米数——三毫米正好,带着点“我看透你了”的意思。
每次新兵来了他都用这招,百试百灵!怎么到了她们这儿……
还没等他想明白,何青的叹息声紧随而至。
“啧啧,好幼稚。”
姜余的眼神一下就散了。
幼稚?他哪里幼稚了?
他二十七!身高一米八六!
当兵十年!带兵十年!手底下带出来过几百号人!有的现在还在部队,有的退伍了还给他寄土特产!
立过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嘉奖无数!全中队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姜队”!
好歹他还是个“少校”!
不是靠关系,不是靠嘴皮子。
是靠大年三十别人吃饺子他在野外蹲坑,靠发高烧三十九度还带队跑五公里,靠眉骨上这道疤差点戳进眼珠子还在喊“再来”!
全支队多少人盯着那两颗星,熬了多少年都熬不上,他二十七岁就扛上了。
居然被人说“幼稚”?
姜余张了张嘴,想反驳。
“你俩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知道我在猎鹰大队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十公里吗?知道我身上有多少伤吗?知道我眉骨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委屈。
是那种小时候被大人冤枉了,想解释又解释不清,只能憋着眼泪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你不能让它掉下来,掉下来就输了。
他姜余,堂堂四队队长。
猎鹰最年轻的队长,全军最年轻的少校。
眉骨上带疤的男人。
即使去了军区,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姜队”的人物。
居然……被两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姜余突然好想哭。
是那种——“我好难啊”“你们都不懂我”的“伤透了心”。
伤心之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十七岁,毛头小子一个,浑身是刺,谁也不服。
班长让往东,他偏要往西走两步再往东,就为了显得自己“有主意”。老兵给脸色,他当面不说话,背地里踹脸盆架,踹完还假装是猫碰倒的。
第一次被班长带到那个训练坑边上,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泥浆翻滚,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坑壁上糊着一层干涸的泥浆,一道道往下淌的痕迹,像无数只手抓过似的。
班长问他:“敢不敢下?”
他嘴硬,脖子一梗。
“有什么不敢的?”
然后,他就被踹了下去。
三秒,就三秒。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就被摁进了泥浆里。耳朵、鼻子、嘴巴……
全被灌满了泥浆。
那泥浆的味道他至今记得。
又苦又涩,还有股馊味,像是发酵过的土。
等爬上来时,他浑身都是泥,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泥萝卜。
班长笑得直不起腰。
“姜余啊姜余。”
“你……也太……幼稚了。”
而如今,十年了……
居然再次被人说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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