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这日,盘踞在大洪山腹地两日两夜的暴雪总算歇了歇脚,可天依旧是那副阴沉模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宝珠峰、斋公岩一线的山脊上,像一口烧红后骤然冷却的巨大铁锅,扣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吞噬前,山风卷着地上的碎雪沫子,顺着茅茨畈往青龙潭的峡谷呼啸而过,呜呜地打着旋,
抽在人脸上,不亚于小刀子割肉,疼得人下意识咬紧牙关,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冰碴子。
猴儿寨以西的落风坡,厮杀声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归于沉寂,只余下尚未散尽的硝烟。
那股子混杂着硫磺、血腥与冻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雪地上,又被寒风卷着,沿着快活岭往南弥漫。
这片曾经的战场,此刻被半尺厚的新雪覆盖,却盖不住底下层层叠叠的躯体——有川军弟兄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的身影,肘部、膝盖处打着补丁,
也有日军黄呢子军服的轮廓,领口还残留着旭日徽章的残片,都已在零下七八度的酷寒中冻得僵硬,以一种扭曲、交缠的姿态,定格成这片土地无法磨灭的伤痕。
雪地里偶尔露出一只紧握步枪的手,指节冻得发紫,仿佛还在扣动扳机。
陈山虎连全员殉国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当天傍晚便烫到了二十九集团军总指挥部。
消息是通讯员爬过三道封锁线送来的,人刚到门口就一头栽倒,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只吐出“陈连长……全连……没了……”几个字,便昏了过去。
那一刻,指挥部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子血腥味的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洪山南麓,靠近涢水支流的王家老湾,一座青砖黛瓦的普通民宅成了临时指挥部。
院墙是土夯的,被连日风雪侵蚀得有些斑驳,墙角结着厚厚的冰棱,门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晶莹却冰冷的冰挂,像一串串垂落的泪。
屋内,一盏油灯昏昏黄黄地悬在房梁上,豆大的灯芯时不时噼啪一跳,将墙上悬挂的大洪山地形图映照得忽明忽暗,图上用红笔圈着的青峰山、客店坡、长岗镇等据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总司令王缵绪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他那张平日里还算温和的脸此刻铁青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份薄薄却重逾千斤的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粗糙的纸页里,仿佛要将那张纸捏碎、揉烂。
战报上“陈山虎连于落风坡阻击日军四十师团一部,激战一日,全员殉国,毙敌逾百”的字迹,像无数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浓重的四川西充口音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又裹着火药味:“天谷直次郎、松井这两个龟儿子,真当我川军是好欺负的?”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眼角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欺人太甚!我四十四军、六十七军的弟兄,穿着草鞋,啃着树皮,在这鬼地方守着大洪山,守着这襄东的门户,不是让鬼子这么糟践的!”
他的手重重捶了一下身旁的八仙桌,桌上的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
一旁站着的四十四军军长王泽浚,是王缵绪的儿子,此刻却没敢抬头看父亲的眼睛。
他军装领口凝结着一层白霜,帽檐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粒,想必是刚从青峰山前线的风雪里进来。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深深的疲惫,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拉扯喉咙:“爹,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踏平大洪山。
三十九师团主力压在客店坡,离长岗镇不到十里地;
四十师团天谷直次郎那老东西亲自带队,分了三路从周家湾、黑风口、老鹰岩进山扫荡,把所有能走的粮道——
特别是往青龙潭、斋公岩送粮的几条小路全给封死了,咱们各部……都断粮了。”
他说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起前线弟兄们冻得发紫的脸,心像被冰锥刺了一下。
参谋长早已在桌前摊开了另一张更详细的军用地图,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指尖甚至带着冻疮的红肿。
他呵了口白气搓了搓手,才伸出指尖,在青峰山主峰、猴儿寨隘口、长岗镇补给站一线重重划过,语气凝重得像结了冰:
“总司令,军长,目前我军序列:四十四军一四九师残部驻守青峰山北麓,
一五〇师在涢水沿岸警戒,一六二师还在快活岭一带收拢兵力;
六十七军一六一师扼守长岗镇要道。总兵力拢共不足三万,且半数带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鬼子那边,是两个师团的主力,还配属了山炮联队、骑兵大队、辎重部队,兵力足足是我们两倍还多,弹药更是充足。再这么硬耗下去,弟兄们……怕是撑不住啊。”
他说这话时,眼皮微微垂下,不敢去看王缵绪的眼睛,心里清楚这话有多残酷。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粒趁机钻了进来,让油灯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扭曲、晃动。
老炊事班长老烟枪端着一个粗瓷盆,佝偻着身子走进来,他的军帽边缘结着冰,耳朵冻得通红,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雪沫子。
盆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上面还浮着几个没化开的冰碴子,散发着淡淡的苦涩味。
他看着屋里几位长官,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总司令,军长,弟兄们已经三天没见着一粒米了。山里能挖的野菜都冻成了冰坨子,硬得能硌掉牙,连树皮都扒得差不多了。
刚才去给青峰山哨卡送糊糊,有个娃子没接住碗,那糊糊在地上摔成了冰碴……再不想法子弄点吃的,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说着,眼圈有些发红,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
“啪!”王缵绪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晃了几晃,灯芯差点熄灭,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钢刀。
他霍然站起身,腰间的指挥刀因为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震得人耳膜发颤:
“传我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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