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她喉头一哽,双手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哭声断在喉咙里,只剩呜咽在空屋里打转。
说来也怪,她不龇牙咧嘴时,眉眼其实清秀得很。那副含悲带怯的模样,任谁看了,心口都要被狠狠揪一下。
“所以,你进了白玉楼?”
金枝艰难地点了点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起初真不知那是何等地方……”
“进去才晓得,他们逼我学曲、练舞、吊嗓子……”她攥紧裙角,指节泛白,“偏我嗓子好、身段灵,引得不少阔少盯上我——贾富贵便打定主意,要我既卖艺,又卖命。”
“我不依,他们便不放人。最后……最后泼了我一整瓶硫酸……”
后半句,她再不敢吐出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股灼烧感,至今还在皮肉底下翻腾,烫得她魂魄都在抽搐。
听到这儿,苏荃心里已然透亮。
又是一桩老掉牙的勾当:懵懂少女误入虎口,被青楼当活物豢养,榨尽青春、尊严、血肉,最后弃如敝履。
眼前这金枝,倒是守住了最后一道底线。
换来的,却是拳脚相加、日夜囚禁、不见天光的暗牢。
熬过数不清的日夜煎熬,等来的不是转机,而是腐蚀皮肉的毒液,和意识一点点沉入深渊的窒息。
“我懂了。”
他叹口气,起身走近,影子覆在金枝身上:“可你怎么让我信你?”
“我没骗人!”她猛然抬头,下唇已被咬出两道血痕,泪珠簌簌滚落,“字字是血,句句是实!”
“我恨透了他们!恨不得他们千刀万剐!”
可话音刚落,她又颓然垂下头,手指无意识绞着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可我……真没那个本事啊……”
“我本不想害人,只想讨个说法,洗清这身冤屈。”
成了鬼,本以为能一走了之,远远离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谁知怨念早扎根在这屋梁、这地板、这每一道墙缝里,牢牢缠住她的魂,挣不脱、逃不掉。
只要怨未消,她就永远困在这里——哪怕魂飞魄散,也要绕着这方寸之地打转。
不知过了几个日夜,她只能在这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地方,一遍遍重走旧路……
那种被钉在绝望里的滋味,能把人活活磨成灰。
金枝喃喃自语,说到痛处,周身阴气骤然翻涌,方才暂歇的寒意再次弥漫开来,烛火噼啪一跳,险些熄灭。
苏荃眸光一凛,本能后撤两步,右手按上腰间桃木剑柄。
见她依旧僵在原地,才缓缓松开手。
原来这怨气,并非她刻意驱使,而是自发疯长,如野藤攀墙,不受控。
确实蹊跷。
他盯着金枝身上浮动的黑雾,深吸一口气,悄然催动灵气探去——
那阴煞竟如磐石般顽固,连他倾注的灵力都似撞上铜墙,寸寸被吞没、反弹。
这下,他愈发笃定了:
“莫非……是纯阴体?”
念头一闪,他脱口而出。
早年翻过几卷残破古籍,上面写得明白:阳极而生者为纯阳,阴极而诞者即为纯阴——须得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重叠加,方能铸就。
此等体质,悟性惊人,天生亲鬼近灵。学咒布阵,一点即通;稍加点化,不开天眼也能与冥界亡魂对谈,是真正的阴阳摆渡人。
死后所留魂魄,更是凝而不散,灵力滔天,连阴差见了都要绕道走。
“难怪……连寻常符箓都奈何不了她。”
苏荃眉梢微扬,唇角不由勾起一丝兴味。
这趟白玉楼,真是来对了。
除了尝了顿地道酒菜,竟还撞上万里挑一的纯阴魂体。
虽只剩一缕幽魂,但若肯调教,未必逊于卡尔斯——或许,会是他身边第二个真正能托付生死的臂膀。
收服之心,此刻已如种子落地,悄然萌芽。
呼——呼——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许是金枝情绪渐平,裹着她的阴气也慢慢稀薄下来,像退潮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她哭乏了,缩在墙根,低头拨弄着裙边褪色的绣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讲完那段苦命往事,究竟过了多久?苏荃没算。
他一直坐在那儿,静默如石,思绪却如潮水奔涌——
一边琢磨着纯阴体的种种异象,一边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强行拘魂?易如反掌,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若想让她真心归附,甘愿追随,就得先斩断那根扎进魂里的刺——替她洗雪沉冤,剜尽这满腹不甘。
为此,苏荃徐徐起身,踱步至金枝面前。
金枝浑身一僵,猝不及防间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墙根缩去,脊背紧贴冰凉砖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怯生生抬眸望来。
“公子……是要取我性命么?”
……
她早就是一缕游魂,哪还谈得上“取命”二字?
苏荃唇角微扬,本想点破这用词之谬,可眼下时机不对,玩笑话只能咽回肚里。
他敛了笑意,声线沉稳而清晰:“我能替你雪恨,还你清白——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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