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他眉宇间那缕与昨日截然不同的从容,看到了他周身那内敛到极致、却如渊海般深不可测的气息,看到了他袖口那一角流转的琥珀微光。
她沉默良久。
然后她侧身,让出窗沿。
陆晨跨入清月轩。
窗棂在他身后合拢。
窗外,暮色四合。
窗内,烛火初燃。
陆晨立于案前。
他看着云清月。
云清月看着他。
“长生境。”她轻声道。
“嗯。”
“可有隐患?”
“无。”
“可需巩固?”
“已稳固。”
“那——”
云清月顿了顿。
她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陆晨也没有说话。
良久。
陆晨开口,声音很轻:“我饿了。”
云清月抬眸。
她看着陆晨,看着那张始终沉静、极少流露情绪的脸。
然后她起身,走向小厨房。
身后传来极轻的、带着一丝难得窘迫的声音:“……不必太丰盛。”
云清月没有回头。
但她唇角,微微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暮色如酒,清风满轩。
远处,药王谷的晚钟悠然敲响,余韵在山峦间回荡。
久久不息。
暮色如墨,缓缓漫过药王谷的群山。
清月轩中,烛火初燃。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剪影。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与草木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拂动案上那盏刚斟满的茶的袅袅白汽。
陆晨坐于案前。
他身侧不远,就是那扇他昨夜潜入时推开的窗。窗棂半掩,可以望见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竹海,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语在低低诉说着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那扇窗,落在小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云清月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皓腕,正将洗净的灵蔬切成寸许长的小段。
刀工极好,每一刀落下,菜段便齐齐整整地码在案板上,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
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是她在后山采的野菌炖的汤,菌子是今早刚摘的,还带着晨露,此刻在汤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这不是在为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准备饭食,而只是她每日例行的功课。
只有偶尔抬手掠起垂落的发丝时,才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陆晨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为他做这样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穿越前?孤儿院的大锅饭,只有馒头咸菜,谈不上“做”。穿越后?青嶂镇殓尸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饿了就在镇上买两个烧饼,或者啃干粮。后来入了镇妖司,有了身份地位,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镇魔军的伙房顿顿大鱼大肉,京城各大酒楼想来巴结他的厨子能从铁血马场排到皇城根。但那些,都是“伺候”,不是“做”。
他垂下眼眸,看着案上那盏茶。茶是云清月亲手泡的,用的不知是什么茶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极淡的甘甜,像她这个人。
“看什么?”
云清月的声音忽然响起。陆晨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端着托盘走出小厨房,正站在他面前,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什么。”
云清月没有追问。
她在他对面坐下,将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一碟清炒灵蔬,青翠欲滴,只加了一点点盐,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一碟酱肉,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是她前些日子自己腌的,用的是谷中放养的灵獐,肉质细嫩,酱香浓郁;
一碗素面,汤清如水,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诱人的糖心,周围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比起京城那些山珍海味,这一顿饭,寒酸得不像话。
但陆晨看着那碗面,看着那卧在面上的荷包蛋,看着那几粒葱花在清澈的汤里微微浮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尝尝。”云清月轻声道,“谷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是清月轩后园自己种的,比外面买的干净些。”
陆晨拿起竹筷。他夹了一筷子面——面很筋道,显然是手擀的,火候恰到好处。
汤很鲜,不是那种浓烈的鲜,而是淡淡的、温润的鲜,像是用山菌和鸡架子吊出来的清汤,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又夹了一筷子灵蔬,入口清脆,带着阳光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那是药王谷独有的气息。
他低头吃着,没有说话。
云清月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透过袅袅的水汽看着他。
烛火摇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那双本就如水的眸子,此刻在烛光映照下,更加柔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陆晨吃到一半,忽然停下。
“怎么了?”云清月问。
陆晨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沉默片刻:“没什么。只是想起,很久没这样吃过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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