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的语气很平淡,但马翻译立刻闭了嘴,像喉咙被掐住一样。
小野寺蹲下身,与少年的视线齐平。
他注意到少年的手上有很多伤疤,不像是打架留下的,而是烫伤和割伤,集中在指缝和虎口——那是长期在厨房帮工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少年的锁骨从破旧的衣领里凸出来,瘦得不像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你多大了?”
“……十六。”
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在哪里读书?”
“没读了。去年……就没读了。”
“为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马翻译。
那个缩在墙根下的胖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少年收回目光,低声说。
“没钱!”
小野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翻译,然后缓缓开口。
“你跟你父亲多久没见面了?”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
马翻译的膝盖又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两年!”
少年继续说道。
“他离开家的时候我十四岁。他说去申海挣钱,挣到钱就回来接我和我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非常复杂。
“后来我妈病了,我写信给他,他没有回。后来我妈死了,我又写信给他,他还是没有回。后来……后来我听说他在申海当了翻译,我就自己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
小野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找到他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
马翻译的呜咽声更大了,整个肥胖的身躯趴在地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猪油。
“他不见我。我去码头等了他三天,他让人把我赶走。我去他家门口等,他让人拿棍子打我。我去他上班的地方等,他叫了警察来抓我。”
少年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不认我。因为他娶了一个日本女人,那个女人不知道他以前结过婚。”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和狗吠,还有马翻译压抑不住的抽泣。
小野寺慢慢站起身,走到马翻译面前。
马翻译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潮湿的青石板,浑身颤抖得像筛糠。
“课长……课长……我错了……我不该跑……您抓我吧……求您放过他……他还是个孩子……”
“你现在想当父亲了?”
小野寺低头看着他,眼神冰冷。
“刚才不是说不认识他吗?他不是乞丐吗?不是赖皮子吗?”
马翻译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很快磕出了血。
少年忽然站起来,踉跄着冲到马翻译身边,一把抱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拽。
“别磕了!”
少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三年来的所有委屈和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别磕了……起来……你起来啊!”
没有任何一个儿子,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卑微的跪在他人面前,摇尾乞怜。
而且,还是一个日本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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