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像一把破锣在漏风。
行刑员解开蒙在脸上的麻布时,他的嘴唇一直在发抖,连最简单的词都吐不清楚。
小野寺翻开审讯记录本,拧开钢笔帽。
他没有立刻追问黑龙会的核心情报,而是从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切入。
“黑龙会在上海的运作经费,是从哪里来的。”
木下吉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表面简单,却是一把能撬开整个利益链条的刀。
他残存的意志还在挣扎,但在高达数千伏电流的反复电击下,忠诚早已不再是意志能左右的选项。
“从关东军的情报预算里拨的。黑龙会在满洲经营多年,替关东军收集抗联的根据地情报、收买山里的眼线、处置反日分子,这些都是军部买单。”
“我们——我们只是经手人,真正出钱的不是内田先生,是关东军特务机关,是哈尔滨的土肥原机关长早年留下的渠道。”
小野寺的笔尖顿了顿。
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它把黑龙会的经费来源直接溯源到了帝国陆军的关东军系统。
土肥原确实是黑龙会的旧人,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坐镇申海特高课,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把他和旧日的黑龙会势力搅在一起。
木下吉野这话一出,土肥原就算再想置身事外也做不到了。
“还有呢?”
小野寺继续问。
“还有——从中国民间掠夺的古董、字画、金条。我们自己留一成,剩下的运回东京,一部分上缴给京都本部的头山满先生作为活动经费,一部分以‘军需物资’的名义倒卖给三井物产和住友商社,利润四六开。”
海军陆战队军官在观察室里把烟头狠狠按进了烟灰缸。
三井物产和住友商社是陆军的长期合作财阀,海军系的财阀是三菱。
黑龙会绕过海军跟三井、住友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本身就是对海军势力范围的侵犯。
而领事馆的书记官此刻已经不仅仅是擦汗了——他在外务省干了十几年,太清楚这种“以军需名义倒卖民间掠夺物资”的勾当一旦被曝光,会给帝国在国际上带来多大的麻烦。
国联的调查团还盯着满洲的事,英美记者在租界里到处搜罗日本军队的暴行证据,要是让他们拿到这份口供——
这个人,必须死!
小野寺把这些话全都记在审讯记录里。
他继续追问下去,木下吉野的回答开始越来越快、越来越详细。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通过与上海日本宪兵队内部人员勾结,利用检查货物的便利将赃物免税运回日本。
承认了黑龙会在过去三次“清共行动”中故意将一些中国平民列为抗日分子进行抓捕,然后强占他们的产业改作黑龙会活动资金。
还交代了去年在京都发生的一起“爱国青年自尽事件”,表面是青年为抗议政府软弱而切腹,实际上是他和另一名刺客奉内田良志之命,将一个目睹了黑龙会账目造假的会计灭口后伪装成的现场。
这桩暗杀事件落进观察室时,宪兵队、海军陆战队、派遣军和领事馆的四名代表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单向玻璃那边的审讯室。
他们每个人都对那起事件有印象——当时东京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了一整周,那名会计被追认为“为国献身的烈士”,内阁甚至有阁僚亲自出席了追悼会。
而现在,这场被包装成爱国神话的自杀,竟然只是一桩普通的灭口案。
“还有……”
小野寺合上眼前这一页记录,翻到下一页,声音冷酷无比。
“内田良志是怎么向军部解释他在上海的独立行动的……他的行动,影佐祯昭知道多少。”
没错,不仅是在场的各方势力,就连影佐祯昭,他也不打算放过。
真以为跟肥肥达成协议就没事了?
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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