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27年,秋,楚国郢都。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还没到九月,树叶就黄了。郢都城的百姓们忙着收庄稼、囤粮草,谁也没想到,一场天大的变故正在宫城里酝酿。
楚悼王病了。
从入秋开始,楚悼王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他今年才五十出头,可常年的操劳和忧思,把他的身体掏空了。吴起的变法得罪了太多贵族,楚悼王每天都要处理贵族们的告状信,每夜都要担心贵族们会不会造反。心力交瘁之下,他终于倒下了。
吴起守在楚悼王的寝宫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就站在门口,穿着铠甲,佩着楚悼王赐给他的那把剑,一动不动。三十个亲兵围在四周,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太医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吴起问太医:“大王怎么样?”
太医低着头,不敢说话。
吴起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我问你,大王怎么样!”
太医吓得浑身发抖:“将……将军,大王……大王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吴起的手松开了。
他退后两步,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二十三年在魏国,三年在楚国,二十六年的戎马生涯,他跟过三个国君。鲁国国君用他,用完就扔。魏国国君信他,信完就疑。只有楚悼王,见了他不到一年,就把传了八百年的剑交给他,说“见此剑如见寡人”。
三年了。楚悼王信了他三年,护了他三年。不管贵族们怎么告状、怎么哭闹、怎么威胁,楚悼王从来没有动摇过。每次贵族们闹得凶了,楚悼王就把他们叫到朝堂上,骂一顿,赶走。下次再闹,再骂一顿,再赶走。
三年了。楚国变了。贵族们被杀了三百多口,剩下的夹着尾巴做人。封地收回了几十块,荒地被开垦成了良田。冗官裁了上千人,国库的粮食堆满了仓。新军练了三万,个个能征善战。楚国从一只病猫,变成了一头猛虎。
可现在,护着他的人,要走了。
下午申时,寝宫里传出了哭声。
楚悼王驾崩了。
吴起冲进寝宫,跪在床前。楚悼王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还有话要说,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吴起抓着楚悼王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了。
“大王,”吴起的声音在发抖,“您说过,只要您活着一天,就信我一天。您怎么就走了呢?您走了,我怎么办?楚国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寝宫里只有哭声。
吴起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往外走。
赵虎拦住他:“将军,您去哪儿?”
吴起说:“大王驾崩,新君未立,宫中不稳。我要守在宫里,防止有人作乱。”
赵虎脸色一变:“将军,贵族们早就恨您入骨。大王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大王不在了,他们一定会趁乱对您下手!您现在应该出宫,回军营,带兵入城!”
吴起摇了摇头:“不行。大王刚走,我要是带兵入城,别人会说我吴起要造反。我不能让大王死后还被人说闲话。”
他推开赵虎,大步走向宫门。
赵虎急得直跺脚,带着三十个亲兵紧紧跟在后面。
吴起走到宫门口,站在门廊下,守着楚悼王的灵柩。秋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带着寒意。
天渐渐黑了。
宫门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几个人的脚步声,是几百人、几千人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从街道尽头涌过来,像一条火龙。
吴起眯起眼睛,看着那条火龙越来越近。
火龙停在宫门外。火把下,是一张张狰狞的脸。阳城君、屈宜臼的儿子屈申,还有六七家被吴起削了封地的贵族,带着三千多家兵,把宫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阳城君骑在马上,举着火把,冲着宫门里喊:“吴起!出来受死!大王已经不在了,没人护着你了!”
屈申跟着喊:“吴起!你杀了我父亲,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三千家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吴起站在宫门口,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剑柄,面无表情。
赵虎冲上来,挡在他面前:“将军,您快走!我带兄弟们挡住他们!”
吴起推开赵虎,平静地说:“走不掉了。宫门被围了,后门也有人。他们是来要我命的,不会给我留活路。”
赵虎急了:“那怎么办?将军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吴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寝宫,跪在楚悼王的灵柩前。
他拔出楚悼王赐给他的那把剑,放在灵柩上。
“大王,臣来陪您了。”
赵虎带着三十个亲兵冲进来,跪在他面前:“将军!我们一起杀出去!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是一个!”
吴起摇了摇头:“你们走吧。这是我跟他们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赵虎哭了:“将军,我们跟了您二十多年,您让我们去哪里?”
吴起沉默了片刻,说:“去邯郸,去雍城,去临淄。去薪火堂的学堂里教书。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认了不少字,能教孩子了。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明理。这比打仗更重要。”
赵虎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宫门外,阳城君的喊声越来越大:“吴起!再不出来,我们放火烧宫了!”
吴起站起来,最后看了赵虎一眼:“走。”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赵虎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带着三十个亲兵从后门走了。
宫门外,吴起推开了门。
三千家兵围在宫门前,火把通明,刀枪如林。阳城君骑在马上,看到吴起出来,得意洋洋地笑了:“吴起,你终于出来了。跪下受死,我给你留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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