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合站起来，压低声音：“先生，末将只能说到这里。楚王虽然暂时顶住了压力，可贵族们不会善罢甘休。先生若继续北上，兰台无人主持，郢都那边怕是守不住。”
婵娟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铜灯。
灯还亮着。
邯郸，还差八百里。
兰台，需要她回去。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身边的弟子以为她变成了石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书不送了。”
弟子们哗然。
婵娟抬起手，止住所有人的声音。她把铜灯递给身边最年长的弟子——一个跟了她十五年的女弟子，名叫芷兰。
“芷兰，你带着队伍继续北上，把《屈子集》送到邯郸，交给狗子先生。”
芷兰愣住了：“先生，您呢？”
“我回郢都。”婵娟转过身，看着南方，“那些人想关兰台，想烧《屈子集》，除非我死了。”
她翻身上了景合牵过来的马，调转马头，朝南奔去。
跑出十几步，她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五十名弟子站在晨曦中，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卷《屈子集》。芷兰举着那盏铜灯，火苗在晨风中跳动着。
“先生！”芷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等你回来！”
婵娟没有回答，猛地一夹马腹，朝南疾驰而去。
身后，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晨光中。
婵娟伏在马背上，任泪水肆意流淌。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必须回去。
正午。
郢都。
婵娟骑着马狂奔了整整四个时辰，冲进了郢都城。
兰台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全是楚国的贵族，为首的是令尹昭雎，身旁站着十几个大夫，身后是上百名甲士。
昭雎看见婵娟，冷笑一声：“婵娟先生，你可算回来了。本令尹奉王命，前来查封兰台。”
婵娟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昭雎。
她的衣服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尘土和泪痕，可她的眼睛像两团火。
“奉王命？”婵娟盯着昭雎，“王命在哪里？”
昭雎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盖着楚王的印玺。
婵娟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假的。”
昭雎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婵娟指着那卷竹简上的印玺：“大王的印玺，左边缺了一个角。这是五年前大王不小心摔坏的。你伪造的这份王命，印玺是完整的。这是假的。”
昭雎的脸色铁青。
婵娟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贵族，看着那些甲士，声音陡然提高：“你们听好了！兰台是屈师亲手创办的，《屈子集》是屈师一字一句写下的。谁敢动兰台，就是与屈师的英魂为敌！”
她拔出腰间的短刀，横在身前。
“不怕死的，来。”
贵族们面面相觑，甲士们站在原地，没有人敢动。
昭雎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一个甲士偷偷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跑出去的甲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真正的王命。
昭雎展开王命，大声念道：“楚王令——兰台学宫，传播诗教，教化万民，乃楚国文脉所在。任何人不得查封、焚毁、干扰。违者，以叛国论！”
贵族们炸开了锅。
昭雎念完，把王命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转身就走。
婵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贵族灰溜溜地离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赢了。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邯郸，还差八百里。
那盏灯，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远处，天边卷起滚滚烟尘。
不是军队，是一匹快马，马背上驮着一个人，正朝着兰台狂奔而来。
马到了跟前，骑马的人滚下来，浑身是血。
是芷兰。
婵娟猛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队伍呢？灯呢？！”
芷兰抬起头，满脸泪水，嘴唇在颤抖。
“先生……队伍在魏国被伏击了……灯……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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