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样啊……呃,好。”
洛樱望着眼前看似正常的聂予黎,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番视整个魔域为“肮脏魔物”的言论他说得是如此自然,让少女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聂予黎并未在意洛樱的局促,目光淡淡扫过前方弥漫的魔瘴。
“洛师妹,林师妹去探查冷焰玄晶,想必需要些时辰。”
“你呢?”
“难得借着使团的名义安全进入魔域腹地,有想看的地方吗?”
“我……”
洛樱避开了聂予黎的目光。
“我就自己去主城那边走走吧,透透气。”
聂予黎平和地笑了,他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若遇到麻烦,捏碎通讯符,我顷刻便到。”
洛樱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快步朝着画骨窟的方向走去。
她走出十几丈后,没忍住驻足回望。
灰黑色的瘴气翻滚间,聂予黎背着霄影,笔直地站着。
他周身没有流露半分杀机,但在他周围,留守接引的三名画骨窟魔将如临大敌。
三位高阶魔将按着腰侧的兵器,脊背不自觉地弓起,好似随时准备防御或逃遁。
整个魔域都对聂予黎这条“疯狗”印象深刻。
谁也不知道,在这等深入敌营的场合,这个仇视魔族的疯子会不会拔剑发疯。
“……”
洛樱收回视线,转回头,踏入了画骨窟的内城道。
随着战事暂停以及千面姬的安排,战后的画骨窟重建速度很快。
街道两侧重新垒起了森白的骨砖建筑,半空悬着许多由惨绿磷火照亮的招牌。
这般齐整的景象,比上次洛樱躲在暗处潜入时看到的还要好上许多。
但即使有了坚实的城墙与看似规整的坊市,场景依然是无法掩饰的混乱。
洛樱穿着的不是魔修常穿的重甲与兽皮。
按理说,这等装扮走在魔城该如黑夜里的灯笼般惹眼。
可周围路过的魔修全都行色匆匆。
与修真界对魔修使团的集体警惕与小心不同,这群市井中的魔修,几乎没有谁在乎洛樱的出现。
哪怕她与周遭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少女顺着人流缓慢向前。
一开始,她还沉浸在自己翻涌的苦闷思绪里。
玄一掌门的话依然反反复复的回荡。
自己已经不是所谓的天命之人了,总是让不可思议的好运自动降临的气运正寸寸剥落直至枯竭。
卸下了重担,确实松快了。
但未来呢?
洛樱低着头。
其实,少女从来都没有非要飞升得道的宏大志向。
小时候在凡界,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奶奶吃饱饭,能跟山里的野雀、小獐子说话,平平安安地度日。
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青云宗,她也是努力想要顺从宗门的安排,只想跟大家开开心心地聚在一起。
尤其是朔离。
她想每天给少年做各种口味的糕点,听她讲那些离经叛道却又让人觉得快活的话语,看她笑。
——可好像,一切都和她认为的不一样。
刚才聂予黎的神色再度在脑海中闪过。
不仅是聂师兄。
是她太天真了,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无法逾越的界限和背负的人生。
林师姐要扛起风雨飘摇的东洲剑修世家;聂师兄被仇恨与责任捆绑,注定要背负庞大的青云宗;苏前辈忙于万妖岛的事务,统御万妖;林师兄要作为林家二少打点上下;师尊心中只有剑,对一切都不在意……
是朔离硬生生地把他们这群各走各路的人强行扯到了一起啊。
如果没有朔离,洛樱恐怕都不会跟大家相熟。
那个人永远强大,永远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肆意潇洒。
而现在,她的修为卡在化神初期,气海里的灵气滞涩。
没了天命的帮衬,未来只会一点点被他们抛在后头。
连站在那个人身后,追逐其背影的资格都将逐渐丧失。
洛樱越想,内心越发闷。
被抛下的无力让她呼吸急促。
少女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股消沉甩出去。
自己今日是借着使团之名来散心的,不该总拘泥于这等无果的内耗。
洛樱收敛心神,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抬眼观察这片充斥着血腥味的魔域主城。
视野中,形形色色的魔拥挤。
他们有的额前竖着粗壮的弯角,有的脸颊边缘覆盖着青黑色的坚硬鳞片,还有的拖着粗大带有倒刺的尾巴。
撇去这些外表的明显特征不提。
在单纯的市井生态上,他们看起来好像跟修仙界的底层散修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两个魔修在摊贩前因几枚下品魔晶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几个体格粗壮的魔兵坐在街角大口灌下劣质的烈酒。
大部分的魔或多或少都带着常年厮杀留下的暴戾与煞气。
但当他们挤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时,眼底那份为了区区几块魔晶而斤斤计较的焦急神色,却是再真实不过。
街角一家生意火爆的商铺前,买治愈素材的魔修甚至老老实实地排起长队,没有插队冲突。
这些显得有些按部就班的日常,让洛樱微感诧异。
大部分的魔族好像都在刻意压抑自身的狂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些微妙的平衡。
不,这不是普通的日常。
少女的脚步顿住。
一开始的随意散去,当她认真沉下心绪,去观察这些魔族时……
那名售卖货物的魔修,额头上留着一个可怕的血洞。
他的角被齐根锯断,暗紫色的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滴,将衣领染透。
而他手里攥着正向对面叫卖的,正是还带着自己血迹的断角。
排队买疗伤素材的魔修队伍更是惨烈,魔大多都残缺不全。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内脏从撕裂的腹甲中半露出来。
他们靠着墙根,气息虚弱,用颤抖的独臂捏着刚刚从自己或是同伴死尸上剜下来的魔核,眼巴巴地等着买能吊住命的药液。
不然,他们就只能在大街上倒下,等死,然后被人拆解。
排队的寂静并非因为守规矩。
实际上他们魔气枯竭,连喊出声的力气都被榨干,面上满是木然。
魔域底层的生活真实地展露出,他们困苦不堪。
没有宗门庇护,他们在生死一线中挣扎,为了活着,可以毫不在意地出售自己。
不可否认的是,魔修暴戾。
这种暴戾不仅体现在战场上对修真界修士痛下杀手。
同时,当利益遭受威胁或是需要生存资源时,他们对自己的同族,以至于对自己也决不手软。
“呼啦。”
街角左侧的暗巷中,爆发出细碎杂乱的动静。
一堆只及洛樱膝盖高的小魔乱哄哄地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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