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舞足蹈,仿佛在重现当年的场景,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做出缝合、穿刺、攫取的动作,表情兴奋而扭曲,与平日里那个沉默阴郁的老道判若两人。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狂热骤然褪去,化为更深的怨毒和恐惧,身体也微微佝偻起来,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可是……他失败了!哈哈哈!他算计了百年,准备了百年,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柳月蓉那贱婢骨头里最后一点冥顽不灵的真灵,竟然能和那些充满怨恨的残魂血气产生排斥!更没想到,强行融合失败的反噬会那么猛烈!哈哈哈!什么狗屁鬼仙!什么长生不死!直接被反噬得经脉尽碎,魂魄濒临溃散,苦修百年的邪功根基毁于一旦!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拖着半死不活的残躯,逃到了这里!”
他猛地指向山洞深处,又指向自己,表情充满了快意和刻骨的恨意:“然后呢?然后那个不可一世的疯子,就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了十几年!每天被反噬的痛苦折磨,被炼傀失败的噩梦惊醒,被他亲手造下的滔天杀孽和怨念日夜啃噬魂魄!最后……最后在极致的痛苦和不甘中,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哈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
他再次狂笑起来,笑声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惨痛。
林宵和苏晚晴听得心惊肉跳,尽管早有猜测炼傀失败并遭反噬,但从陈玄子这癫狂的叙述中,他们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当年那场仪式的恐怖后果,以及那术士最终的下场之惨。
“那……那你……”林宵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
陈玄子停下狂笑,喘着粗气,通红的眼睛转向林宵,那里面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怨恨、无奈、嘲弄,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我?”他用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我是谁?我是陈玄子!也是那个疯子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也是最失败的作品!”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凄厉:
“我是他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被迫继承了他一切罪孽和烂摊子的徒弟!”
“这身驳杂不纯、根基受损的邪功,是他临死前像灌毒药一样强行灌给我的!这左手小指的戒痕,是他那枚该死的‘墟’字戒留给我的‘馈赠’!这洞外那即将破封而出、要毁掉一切的失败品,是他造下的、却要我来面对的孽债!”
“他死了,一了百了!却把他失败的计划、反噬的苦果、无尽的因果,还有这枚戒指和这身功力,像最恶毒的诅咒一样,统统丢给了我!”
陈玄子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道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只见他心口位置,皮肤下赫然烙印着一个暗红色的、与那“墟”字戒指上宝石纹路一模一样的诡异符文,此刻正随着他激动的情绪微微发光,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看到没有?这是‘血傀契’的反噬核心印记!也是连接我和井底那怪物的枷锁!他死了,这印记,这因果,这烂摊子,就变成了我的!我躲在这鬼地方,守着那口破井,研究那该死的《天衍秘术》残卷和青砖符文,不是为了完成他那疯狂的鬼仙梦!是想找到办法,化解这印记,超度井底的孽障,斩断这该死的因果,让我自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或者……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死!”
他嘶吼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可是你们!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他猛地指向林宵和苏晚晴,手指因激动而颤抖,“你们闯进柳家坳,触动封印,用‘溯魂契’强行窥探核心,引动怨念共鸣!你们知不知道,这等于是在那本就不稳的封印上狠狠砸了一锤子!现在好了,那东西被彻底惊醒了!封印快撑不住了!它一旦出来,第一个要找的,除了我这个‘契约’的另一半,就是你们这两个身上沾满了柳家因果和它怨念的源头!”
“我百年隐忍,百年筹划,眼看找到一丝化解的可能……全被你们毁了!全毁了!”
陈玄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山洞内,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洞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恐怖动静。
林宵和苏晚晴彻底懵了。
陈玄子这番癫狂的坦白,信息量太大,太过冲击,如同狂风暴雨,将他们原本的认知冲击得七零八落。
邪术士是他的生父和师父?他是被迫继承罪孽和烂摊子的“作品”?他潜伏百年是想化解因果,解脱自身?他们触发“溯魂契”的举动,竟阴差阳错提前引发了最大的危机?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
那些矛盾的行为,诡异的戒痕,同源的丝线,有问题的药……似乎都能从这个角度得到解释。但……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加精巧、更加恶毒的谎言?
看着颓然坐倒、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陈玄子,又感受到洞外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越来越近的毁灭气息,林宵和苏晚晴的心,沉入了更深的迷雾和寒意之中。
真相,似乎触手可及。
但前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凶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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