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站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把护目镜推上去,卡在头盔前沿,露出两只眼睛。
陈星灼上去把她的头盔略微松了松,不然戴一晚上,又得勒出红印子。
“走吧。”
两人下楼,推开院门。黑暗涌过来,头灯的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小片的地面。六月底了,气温回升了,雪化了,但天还是黑的。那些雪水渗进泥土里,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靴底和泥地摩擦的那种闷闷的、湿湿的响。
七点五十,两人到了基地办公室后面那间小屋。铁皮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陈星灼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格桑坐在他那张靠里的桌子后面,低着头,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昌都地图。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高,包住了脖子,黑色皮夹克搭在椅背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地图。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靠着墙。抽烟的,喝茶的,闭目养神的,磨刀的。看到陈星灼和周凛月进来,她们组的几个队员冲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个瘦子不在——他是隔壁队的,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来。昨晚那个拿对讲机带队的队员在,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一条,从颧骨划到下巴。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陈星灼没有急着去站位。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条烟,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屋里几个抽烟的人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自己那包已经瘪了的烟,又缩了回去。
陈星灼走到格桑桌前,把那条烟放在他面前。格桑抬起头看着那条烟,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谢”或“你太客气了”之类的话。他看了两秒,伸手把烟拿起来,塞进抽屉里。
那边同一个队的队员也收到了烟,虽然只有一包,但表情都不一样。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接过烟,没有拆,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另一个瘦高个当场就拆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看到就近办公桌上有个打火机,直接拿了过来,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那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他睁开眼,看了陈星灼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个瘦子不在,但他同队的一个人在。他坐在长条椅的角落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他看着那几个老队员手里的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但他旁边那个人没忍住,尖细的嗓音从墙角传过来。
“哟,这新来的就是不一样。才来两天,就开始收买人心了。”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土烟,用那种旧报纸卷的那种,“一条烟,就把你们几个收买了?你们也就这点出息。”几个老队员没有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烟收进口袋里,有人别过脸,假装没听到。
那个尖细嗓音的人还在说。“你看看人家那装备,防弹衣,头盔,头灯,还有那个什么——电动口罩?咱们呢,连个像样的手电都没有。人家第一天来,就给队长送烟,给队员送烟。咱们呢?咱们干了几年了,连根烟屁股都没捞着。”
老队员中有人终于开口了。头发花白的那个人把烟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那个尖细嗓音的人。“你干几年了?”那人一愣,“三年。”“三年都没让你饿死就已经不错了,嘴巴这么能说,还抽什么烟,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灯泡在头顶晃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尖细嗓音的人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没点的土烟塞回烟盒里,不说话了。
格桑始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手里的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那支笔是红色的,画出来的线条像血。
八点整,格桑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穿上那件黑色皮夹克。他走到队列前面,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昨晚的事,不说了。今晚的任务,照旧。”他把巡逻区域重新划分了一下,和昨晚差不多,只是微调了两个小组的路线。“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不要一个人行动。随时保持联系。”他的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圈,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脸上停了一瞬,“出发。”
巡逻地点还是昨晚的棚户区。那片窝棚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垃圾,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歪着斜着,靠在一堵快要倒塌的土墙上。昨晚来的时候是九点,今天是八点半,比昨天早了半小时。但棚户区里面还是一样的——没有光,没有任何从窗户里、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那些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把能点的都点完了。蜡烛、油灯、捡来的柴火,能烧的都烧了,能点的都点了。现在他们只剩下黑暗了。
格桑站在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头灯的光柱照着脚下那一小片泥泞的地面。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机械表,荧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绿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下来,朝左边挥了一下。另一组的五个人跟着那个拿对讲机的队员往左边走了,头灯的光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在那些歪斜的窝棚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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