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晚巡逻,两人没有找到一丁点线索。不是不够努力,是那些线索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或者就是白袍人不在这片区域活动,但按照一般的宗教方式,最艰难,最苦的地方,推行宗教会比富裕地区更加的快速。前一晚裘力说见过的那几拨人,今晚连影子都没露,或者就是先前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的那伙人。棚户区还是那片棚户区,黑暗还是那片黑暗,窃窃私语声、痛苦的呼喊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是那些声音,不增不减,就像这高原上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温水。
最大的进展,是把格桑那队的人认齐了。除了格桑、周启、木小树、裘力,还有五个老队员。头发花白的那位姓赵,陈星灼叫他赵叔。瘦高个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哥。矮壮的那个姓戴,。还有两个年轻的,一个叫小丁,一个叫小万,都是二十出头,话不多,干活不惜力。木小树跟他们年纪差不多,但木小树好像不爱说话,小丁和小万也不爱说话,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根不会出声的木桩。
但也就这些了。关于那些在黑暗里快速移动的黑影,关于那些被拆掉盖板的排水沟,关于那些可能在窝棚区里搞事的外来人,或者小队里面推王洪军跌下矿坑的内鬼,什么都没有。他们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是裘力的幻觉,是格桑的错觉,是王洪军的臆想,是陈星灼错误判断的方向,是所有人在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极夜里共同做的一个噩梦。
陈星灼有点怀疑,巡逻队的作用到底是什么。两个十人的小队,一晚上走几十里路,翻来覆去地在那些巷子里钻,照那些已经快要烂掉的人,听那些已经快要哑掉的哭声,然后呢?然后回来,交还手电和对讲机,领一张淡黄色的餐券,回家,睡觉,明天晚上再来。那几个黑影,连尾巴都摸不到。
凌晨五点,格桑带队回到基地办公室后面那间小屋。另一个小队也正好回来了,比他们早到几分钟。应该就是呼叫他们小队堵人的那一支。他们的队长,就是第一天见到的那个矮个子,也是一脸的铁青,今晚在他眼前溜走的几只老鼠,让他有点颜面扫地。
另外一个队长也在。高个子,站在小屋门口,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只不耐烦的眼睛。他们看到格桑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推门进去了。格桑跟在他们后面,三个人走进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门关上了,隔音不好,能听到里面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那语速很快,像在争论什么。有人拍了桌子,声音沉闷,像一块石头砸在棉被上。然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陈星灼和周凛月站在队列里,没有走。头灯关了,护目镜推上去了,口罩挂在脖子上。木小树则蹲在墙角,把木棍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陈星灼昨天晚上给他的那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戴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已经很旧了,鞋底磨得快平了。
赵叔靠着墙,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没有睡着。李哥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根木棍,来来回回地擦,把那根粗糙的棍子擦得光滑了一些。小丁和小万站在角落里,谁也不说话,也不看谁。
裘力把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桌上,又从桌上拿起来,别回腰间。他反复了两次,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最后把对讲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也许更久。小会议室的门开了。格桑先出来,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比之前更深了,眼窝凹进去,像两口干枯的井。高个子和矮个子跟在他后面,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矮个子经过队列的时候,看了陈星灼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格桑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餐券。他数了数,十张,一张一张地发。发到陈星灼的时候,他把餐券递过来,手指在餐券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发到周凛月的时候,他也是同样的动作。陈星灼接过餐券,折好,塞进口袋里。她注意到格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明显,但她看到了。
“回去休息。”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队列散了。赵叔第一个走出去,头灯的光柱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然后是李哥、小丁、小万、裘力、周启,木小树。
陈星灼和周凛月走在最后面。小屋的门没有关,里面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晃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门外的空地上,很长很长,像两个被拉长了的人形。格桑站在桌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桌上还摊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被烟灰缸压着。烟灰缸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头,像一只刺猬。陈星灼看了他的背影两秒,转身走了。
头灯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都有点累的慌,就是那种在黑夜里使劲想看清楚远方,极力瞪着眼睛的那种疲惫。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天还是黑的,没有一丝要亮的意思。极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但陈星灼不急了。她现在的怀疑,对巡逻队的不信任,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焦躁,在看到格桑发餐券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时,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些。不是消解了,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格桑也在扛。他不知道扛了多久,还要扛多久。但他还在扛。没有丢下,没有跑,没有像那些在窝棚里慢慢烂掉的人一样,放弃挣扎。他还在走那条巷子,还在翻那张地图,还在发那些餐券。这就够了。
院门到了。陈星灼掏出钥匙开锁,铁门推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苹果树的轮廓在头灯的光柱下影影绰绰。两人进屋,锁门,上楼。补光灯关着,卧室里只有走廊那头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亮着,安全绿,像一只不闭的眼。
两人卸装备。战术头盔、护目镜、电动送风口罩、柔性防弹衣、战术背包、军靴、手枪、棒球棍。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身上脱下来,堆在沙发上。装备卸完,两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层,身体轻了,但疲惫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像水漫过堤坝,挡都挡不住。
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两碗热粥,白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站在餐桌边,慢慢地喝着。周凛月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水槽里,转过身,看着陈星灼。
“洗漱睡觉,怎么比昨天要累啊..”陈星灼点了点头。“嗯,今天感觉更疲惫。”
两人轮流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把那些从棚户区带回来的臭味、汗味、疲惫味一起冲掉了。周凛月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陈星灼拿着吹风机帮她吹干。周凛月闭着眼,头靠在陈星灼的肚子上,感觉那暖风从头发丝里穿过去,把最后一点清醒也吹走了。
“睡吧。”陈星灼关掉吹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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