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抱回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安排一项普通的巡逻任务,“基地办公室,找医生。能救就救,救不活——”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救不活也是他的命。”
陈星灼伸手接过婴儿。那个小小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走。
周凛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条备用的防火毯子,她把毯子展开,裹在婴儿身上,从脖子裹到脚,只露出那张还在抽泣的小脸。婴儿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大概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去哭了。一双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没有任何焦点,茫然地看着头顶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干净的、空白的、让人心碎的纯粹。
陈星灼抱着婴儿,周凛月走在前面。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照着那些被烧焦的、倒塌的、还在冒烟的窝棚,照着那些蹲在路边、蜷缩着、正在慢慢烂掉的人。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小了,不是好了,是累了,没有力气哭了。抽泣变成了喘息,喘息变成了偶尔的、细得像蚊子一样的哼唧,最后连哼唧都没有了,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两人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怕颠着孩子。陈星灼的手换了几个姿势,最后让婴儿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和屁股,尽量让她的身体保持平稳。婴儿的皮肤还是红的,被毯子捂着,热度散不掉,额头开始冒细密的汗珠。周凛月把手伸进毯子里,摸了摸婴儿的后背,湿漉漉的,滚烫的。
“怎么办她好像在发烧,还是太热了?”周凛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星灼听得出那底下的紧张。
陈星灼加快了脚步,周凛月也加快了。两人几乎是在竞走,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基地办公室到了,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窗户上透着昏黄的灯光。陈星灼直接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没有人,负责登记的年轻人不在,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医生在哪儿?”周凛月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星灼。她们不知道医生在哪个房间,也不知道医生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基地里到底还有没有医生——那个给她们办健康检查的吴医生,上次见到还是去年刚来昌都的时候。
陈星灼抱着婴儿上了二楼。走廊里亮着灯,但没有人。她一间一间地推门,第一间是空的,第二间也是空的,第三间门关着,推不开。她抬起脚正要踹,门从里面开了。旺西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旧藏袍,手里端着一杯酥油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问,又变成了惊惶。
“小陈?小周?这是……”
“旺西叔,医生在哪儿?”陈星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旺西低头看到她怀里那个裹着毯子、满脸通红、呼吸微弱的孩子,手里的酥油茶差点没端住。他没有再问,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脚步很快,藏袍的下摆在腿边甩来甩去。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探进半个身子,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的声音。
吴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白大褂上有好几个补丁,但很干净。老花镜戴在鼻梁上,镜腿上缠着胶布。他看到陈星灼怀里的婴儿,很是惊讶,现在这年头,自己都活不下去,哪里还有心思和粮食来养孩子。但也没有问“哪来的”,只是伸出手,从陈星灼怀里把婴儿接过去。
“进来。”他转过身,走进了那间小屋。陈星灼和周凛月跟了进去。屋里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几张褪色的藏药图谱。桌上摆着几个药瓶、一卷绷带、一把剪刀、一盏酒精灯。吴医生把婴儿放在检查床上,解开毯子,露出那具小小的、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身体。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婴儿的胸口,听了几秒,直起身,从桌上拿起听诊器,塞进耳朵里,又把听诊头按在婴儿的胸口。他听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部位都要听好几秒才移开。
“肺部有湿啰音。”他放下听诊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掰开婴儿的眼皮照了照,又用食指轻轻拨开婴儿的嘴,看了看喉咙,“喉咙充血。吸入了不少烟尘。”他把手电筒放回抽屉,转过身,看着陈星灼和周凛月。“体温量了吗?”
周凛月摇了摇头。吴医生从桌上拿起一根体温计,甩了甩,夹在婴儿的腋下。三人沉默地等了几分钟。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九度四。
吴医生把体温计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瓶。他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用桌上的剪子把药片剪成两半,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用温水调成糊状。他抱起婴儿,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把药糊喂进婴儿嘴里。婴儿没有力气吞咽,药糊从嘴角流出来,淌到下巴上,吴医生用纱布擦掉,继续喂。喂了十几勺,婴儿的喉咙动了一下,终于咽下去了一口。又喂了几勺,婴儿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细得像猫叫的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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