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没有再问他关于身份牌的事。她换了个方向,直接切进另一条缝隙里:王洪军摔下去那天,你在哪?
木小树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瞬,他低下头,像是在用那层短暂的低头来替自己争取一点额外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来,回答:我在另一条路上巡逻。我听到有人掉下去的声响了。
哪条路?
北边那条,靠近废料堆。
几点?
凌晨一点四十左右。
你确定是凌晨一点四十?
木小树的目光在陈星灼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重新判断那层问题的边界是否已经被调整了。我记得是那个时间。我当时看了表。
你平时巡逻会看表?
木小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陈星灼说:王洪军摔下去的时间,差不多是凌晨一点三十七。你如果在废料堆那边,距离矿坑至少十五分钟的脚程。你怎么知道他摔下去的?
木小树的回答没有立刻接上,那层空白在空气中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柴明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当时说你在废料堆那边听到声音才过来的。但你刚才说你看了表,是凌晨一点四十。你听到声音赶过来,至少需要十分钟。那你应该是一点五十才到。但你是和王洪军一组的人一起到的。他们说你比他们到得还早。
茆海洋也开了口,声音平得像一层被压紧的地面:王洪军摔下去的时候,他那组人都在附近。你不在他那组。你也不可能看到他是怎么摔的。但你那天晚上问了三次他伤得重不重。他顿了一下,别人都问一次。你问了三次。
周凛月的声音从陈星灼身后传过来,不高,但落点很准:你怕他记得是谁推的。
木小树的目光在那句话落定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陈星灼、周凛月、柴明亮、茆海洋四人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王洪军是我推的。
这一次,他的回答没有任何保留。像是已经计算过那种更快的承认方式会在被盘问到这一步时,成为唯一剩下的可用选项。
她站在原地,离木小树不到两步远,声音平得像一层刚被铺平的地面:那你到底是为谁办事的?
木小树坐在椅子里,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形成一道明亮的纵截面,把他的表情一分为二。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那层沉默来替自己最后一段回答寻找一个不会被他后悔的落点。然后他说:我进基地之前,有人告诉过我,如果有人问我是谁,就说我是逃难来的。如果有人问我来干什么,就说我想找个地方活下去。如果有人问我在帮谁做事,就说我不知道。他停住了,像是那句话已经用完了所有可以被合法释放的部分。他没有继续往下延伸,但那句已经完成的部分已经足够让屋里的空气在那一刻重新调整它的密度。
四个人看着木小树,台灯的光线把他的脸切分成明暗两半,但他的表情已经不再有任何变化。陈星灼知道,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那些,不是他不会说,是他不打算在这间屋子里说。他承认推了王洪军,但那个承认像一枚被故意放在桌面上的硬币,你拿起来看,它确实是硬币,但你就是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那枚。到时候他随时可以反口,说是不小心碰到的,说天黑看不清,说是慌乱中失手——随便哪一条,都比“故意”更难定死。陈星灼不着急。她换了个位置,从桌对面走到木小树侧面,靠在那张旧办公桌的边沿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视角。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昨晚去种植区的育苗区,干什么?”
木小树的目光没有偏转,他平视着前方,像是在打量天花板上某条他之前没有注意过的裂缝。“我说过了,睡不着,出去走走。”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给那句话留出足够它自己落定的时间,然后侧过头,朝陈星灼的方向偏了一点点角度,“育苗区又不是禁区,晚上也没有人看守。我想去看看那些菜苗长得怎么样了,不行吗?”
陈星灼没有理会他那截语气的变化,又说:“C组遇袭那天,是不是也是你?”
木小树的目光在那盏台灯的光晕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天遇袭,是格桑定的线路。和我无关。”
陈星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替那些问题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接近角度,然后她又开口了:“你是墨脱那边的人,还是白袍人?”
木小树抬起头,看着她,那层表情里终于浮起了一点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你终于问到这一步了”的松动。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那层笑意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带着一层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压制的东西。他的声音清亮了几分,像是在用那层气息为这句等待已久的回答开门:“你难道没想过,白袍人就来自墨脱那边的基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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