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伸手拦了他一下,手掌搭在他的前臂上,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把人往后面带了一截。“先别过去。”老曹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控制那层已经被绷紧了空气的宽度,“看不清是什么情况。”
张东被拦了一下,没有继续往前,但也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棒球棍依然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那扇门的方向,像是在等那扇门自己打开,或者等那道声音再次出现,好让他能判断出它的具体位置和距离。钱国栋也把手里的木条换了个握法,从垂在身侧改成了斜指向地面的角度,这样万一需要挥出去,手腕不用先转一圈。
五个人在原地站了将近半分钟,没有人说话,只有手电光柱在那片区域持续地来回移动。光柱扫过门板的边缘,扫过窗框内侧的阴影,扫过墙角堆放的几块碎瓦片,然后重新回到那扇门上。那扇门依然关着,没有晃动,也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老曹侧过头,看了林颂一眼,确认他已经站稳了,然后收回视线,手电光柱从那扇门的方向移开,落回他们来时的路面:“可能是风。也可能是老鼠。”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考虑过的可能性,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压低,“继续走,不要停。”
林颂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他把铁盒重新夹稳,那件外套也换了个姿势搭在手臂上,然后重新迈出一步。柴明亮在他身后也动了,步子和他保持着之前的位置间距,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在必要时伸手拉住林颂的后领。张东也重新扛起了那床棉被,钱国栋把干玉米换了个肩膀扛稳。队伍恢复移动,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层加速来确认那阵声音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五人的余光里同时捕捉到了那道黑影。
那东西从第一间屋子后面的阴影里窜出来,沿着通道的弯折处快速移动,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是正常动作。它的身形矮而窄,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像一道被压扁了的、快速收缩的虚线。它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停下,没有犹豫——只是从一片阴影掠进另一片阴影,在墙体之间的缝隙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几乎无法追踪的弧线。
林颂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三步,整个人就像被那道黑影钉在了原地。他先是僵住,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铁盒从他腋下滑脱,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他坐到了地上,手掌按在碎石路面上,手电的光柱随着他落地的动作晃了一下,在墙面上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才稳住。他愣了两三秒,像是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画面,还没有决定该给它贴上什么标签。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掉在地上的铁盒,又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那道黑影已经消失了,像是刚才只是在视线边缘短暂停留了一瞬。
张东和钱国栋已经追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通道那截弯折的路线朝那个方向快步移动。张东的棒球棍握在手里,钱国栋也把那截短木条从肩头换到了握持手,两人都没有喊话,但步伐几乎是同步的,像是一起追过很多次什么东西一样。那黑影又动了——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从第二间屋子窜向第三间,速度快得像是脚不沾地,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张东追到第三间屋子门口,正准备侧身挤进去,那道黑影忽然从门缝里扑了出来,扇动着翅膀,扑棱棱地掠过他的头顶,窜向通道后方那片更开阔的空地。
是只鸡。
一只羽毛凌乱的、瘦得只剩骨架的藏雪鸡,翅膀张开的时候能看出明显的关节轮廓,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它的动作毫无章法,像是被突然逼近的脚步声激得弹射起来,以一个笨拙而惊恐的角度撞向近处的墙面,又挣扎着调整方向,扑向更开阔的通道末端。它的翅膀在某一瞬擦过墙体,带起一截松动的灰泥碎屑落在路面上,随着它的下一次蹬地又弹向另一侧。
张东停了下来,棒球棍垂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鸡以不太优雅的姿势落在聚居点边缘那堵塌了半截的墙根处,没有再移动。那只鸡在墙根下缩着,羽毛乱糟糟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梳理过,胸口的羽毛沾着干结的泥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凌乱。
“是只鸡。”张东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已经准备好了面对别的东西,却在最后一刻发现对手是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禽类。
林颂还坐在地上,铁盒已经被他捡起来重新夹在腋下。他听到张东那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上沾的灰,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鸡的方向。他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紧绷到愣住,再到一种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恼怒的复杂神色。“吓死我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他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撑着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没有再多说。
柴明亮站在他旁边,手电的光柱在那只鸡停下的方向扫了一下,确认它没有再动,然后收回光柱,落回他们来时的路上:“走吧。”那声音像是已经把整段意外封进了一个不会再被打开的抽屉里。林颂把铁盒重新夹稳,那件外套搭回手臂上,跟在他身后。张东和钱国栋也已经把那只瘦的皮包骨的鸡抓到了手里。沿原路折返归队。五个人重新排好队形,沿着通道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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