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陈五不识字。他在码头上扛了十年货,没读过一天书。他不认识“陈”字,更不可能写出“是他”这两个字。
钱通临死前留下的那张纸条,指向的人,应该是识字的。能看懂他留下线索的人。能——
公孙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抬头,看向包拯。
包拯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钱通留的‘陈’,不是指向名字。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指向方向。”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
陈。
东南西北。
陈,是“东”?
不对。
陈——
陈,通“阵”?还是通“尘”?还是……
包拯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上,落在那道笔直的划痕上,落在那个“陈”字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钱通最后那半句话,不是‘内奸是陈’。”
公孙策看着他。
包拯缓缓道:
“是‘内奸是……陈……’。”
他顿了顿:
“那个‘陈’,不是名字。是他临死前,想写却没写完的——‘程’。”
公孙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程。
程福贵。
那个在福州做香料生意的大商人。那个从太后宫里逃出来的老太监。那个手里握着“慎之录”、被林晚照和展昭从福州抓回来的——
关键证人。
他早就死了。
但钱通临死前,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
除非——
公孙策的脑子里像被雷劈过一样,瞬间明白了一切:
“钱通……他见到的内奸,不是陈五。是……是有人在假扮陈五!”
包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查。”
三天后,真相浮出水面。
劫狱那夜,陈五确实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他被人打晕,塞进码头边的一间破屋里,绑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打晕他的人,穿着和陈五一模一样的衣服,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和陈五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人,替陈五出现在劫狱现场。替陈五和钱通接头。替陈五……
做了内奸。
是谁?
查到最后,线索指向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月的人——
程福贵手下的一个亲信,姓马,外号“马脸”。程福贵被抓那天,他趁乱跑了。后来有人在海边发现一具浮尸,穿着他的衣服,脸已经被泡烂了,认不出是谁。
大家以为他死了。
但那张泡烂的脸,是替死鬼。
真正的马脸,没死。
他戴着陈五的面具,劫了狱,杀了人,然后……
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公孙策把这个结果告诉陈五时,陈五靠在柴房的墙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公孙策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陈五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公孙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药,但苦里又透着一丝光:
“公孙先生,我就说……不是我。”
公孙策点点头。
陈五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能……回去当差吗?”
公孙策没有回答。
陈五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公孙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阳光里的一缕尘:
“包大人说,让你养好伤。伤好了,回去。位置给你留着。”
陈五愣住。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忍住,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陈五被放出来。
他站在驿馆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展昭从里面走出来,腰上还缠着纱布,但步子已经稳了。他走到陈五面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陈五抬头看他。
展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拍得不重。
但陈五觉得,比什么都重。
远处,包拯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幕。
公孙策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大人,马脸还在逃。”
包拯点点头。
“查。继续查。他跑不远的。”
公孙策看着他,忽然问:
“大人,您怎么知道,那个‘陈’字不是指向陈五?”
包拯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陈五跪下来的那一刻,我看他的眼睛。”
公孙策等着他说下去。
包拯望着窗外,望着阳光里那两个并肩站着的人影,缓缓道:
“那双眼睛里,没有鬼。”
窗外,阳光正好。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
但这一刻,是暖的。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