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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灾人间(2 / 2)

“这就够了。”

他把沙袋稳稳地堆在刚刚被冲开一道小口的堤坝边缘,用脚狠狠地压实。

阿米尔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将军宽阔如山的身影。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凑过来,一巴掌拍到阿米尔背上,压低声音吼道:“还傻站着干啥?!将军替你扛沙袋,你小子还不快去多搬几袋回来?!想让将军替你把活儿都干完吗?!”

阿米尔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的恐惧被一种混杂着羞愧和激动的情绪取代,他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把那份软弱抹掉,拼命点头,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向沙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霍去病直起腰,目光再次投向脚下汹涌的、似乎永无止境上涨的河水。冰冷刺骨的河水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想起临行前苏文玉那句看似平淡的话:“霍将军,那个地方……只有你最合适。”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活得太久,死亡早已不是终结,更像是一个久别的旧友。

或者说,他对“活着”这件事本身,早已淡漠超脱。

两千年的孤魂,本就不该滞留人间。

但此刻,他站在这摇摇欲坠的堤坝之上,身后那群年轻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和沙袋落地的闷响,却像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他沉寂了千百年的心房。一种陌生的牵绊悄然滋生。

他忽然觉得——

似乎,也不能死得太早。

至少,得看到这群孩子学会不再害怕,学会像男人一样挺直脊梁。

他豁然转身,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水声:

“再来!”

林小山爬上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乡亲们!听我说!洪水!大洪水快来了!!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往山上撤!往高处跑!!”

底下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扶老携幼,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牵着哞哞叫的牛羊,挤成一团,吵嚷声、哭喊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乱得如同一锅煮沸的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颤巍巍地举起枯瘦的手,声音嘶哑:

“大人!山上?山上没水啊!我们上去渴死了咋办?!”

林小山被问得一噎,脑子飞快地转着,硬着头皮喊道:“那个……山上有泉眼!我保证有水!”

老大爷固执地摇头,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决:“没有!我年轻那会儿天天在山上放羊,哪口泉在哪块石头后面我都一清二楚!早就干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娘立刻跟着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家那口子腿摔断了,瘫在炕上三年了!山路那么陡,他咋走啊?!”

又一个壮实的汉子急切地嚷道:“大人!我家那头母羊快要下崽了!现在赶路,保准一尸两命!这可是一家人的嚼谷啊!”

再一个声音冒出来:“大人!我家……”

林小山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挠着后脑勺,头发都快被他揪下来一撮。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八戒大师双手合十,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轻易盖过了嘈杂:

“林施主。”

林小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求助:“大师!他们都不听!怎么办?”

八戒大师目光慈悲地看着他:“百姓需要聆听的,并非冰冷的命令。”

林小山愣了愣:“不是命令?那是什么?”

八戒大师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是道理。是他们能理解、能认同的道理。”

林小山挠头的手顿在半空,一脸困惑:“道理?这节骨眼上……讲什么道理?”

八戒大师看着他年轻焦急的脸庞,缓缓道:“您不妨回想当初,为何要坚守王舍城?”

林小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守城?那当然是为了不让大家死啊!守住家,守住命!”

八戒大师缓缓颔首:“此刻,亦复如是。”

林小山脸上的困惑瞬间凝固。他看着大师平静而智慧的眼睛,又看看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恐慌、迟疑和不信任的脸庞,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冲散了所有的焦躁。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深得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填满,然后猛地站回石头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而真诚:

“乡亲们!!听我说!!”

或许是那声音中的某种东西,人群的喧闹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一些,无数双眼睛带着疑虑看向他。

林小山伸出手臂,直直指向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此刻显得无比温顺的河流:

“看见那条河没有?!就是它!三天后,它就不再是条河了!它会变成一头吃人的猛兽!!”

老大爷又举起了手,声音带着无奈:“大人,我们知道您是为我们好,我们信您。可山上真没水啊!没水喝,不淹死也得渴死啊!”

林小山这次没有回避,他猛地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嘭”的一声响,眼神真挚而灼热,大声喊道:

“没水?!我背!!”

老大爷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您……您背?那么多户人家?”

“对!我背!”林小山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一天背十趟!背二十趟!只要雨不停,洪水不退,我林小山背到死!也保证大家有水喝!”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儿,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抱着孩子的大娘也急了:“大人!我家老头子……”

林小山手臂一挥,指向他带来的那些同样年轻、同样一脸泥汗的兄弟们:“我背!我让所有兄弟们轮流背!一个背不动就两个!保证把您家大哥安安全全背上山!一个都落不下!!我林小山说到做到!!”

人群里又有人急迫地喊:“大人!我家那头羊——”

林小山头皮一麻,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猛地吸足一口气,豁出去了,大声吼道:

“羊?!羊我也想办法!!”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后搜寻,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牛全!牛全会想办法!!”

人群后方,牛全正蹲在地上皱着眉头摆弄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听见这石破天惊的点名,他茫然地抬起头,习惯性地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理论上……”

他刚吐出三个字,就接收到林小山那边疯狂挤眉弄眼的信号,眼神里充满了“兄弟救命!啥都行先应下!”的恳求。牛全后半句“需要时间和材料”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林小山那张写满“豁出去了”的脸和牛全那张“虽然不知道要干啥但好像被坑了”的茫然脸上来回逡巡。

几秒钟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个最先发难的老大爷咧开没牙的嘴,脸上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指着林小山:

“大人,您这人……真挺有意思。”

林小山被笑得有点讪讪,抬手又想去挠头,随即放下,语气带着点无奈和真诚:“有意思有啥用?能让大家伙儿活命才是真格的!”

老大爷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他用力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光亮。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人群,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

“听见大人说的了?!背水!背人!背羊!走!上山!都听大人的!!”

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开始缓缓移动。老人们互相搀扶,女人们抱紧孩子,男人们牵起牲畜,背起行囊,朝着远处的山坡,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林小山站在石头上,看着人流如同一条缓慢却充满生机的河,从他面前流过。老人脸上深刻的褶皱,女人眼中强忍的泪水,孩子懵懂的眼神,男人紧抿的嘴唇,还有那些沉默的牲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涌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八戒大师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温和而赞许的笑容:

“林施主方才所言,甚好。”

林小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苦笑:“大师您就别取笑我了。我那是被逼急了,满嘴跑骆驼……不这么说,他们根本不动啊。”

八戒大师轻轻摇头,目光睿智:“非也。老衲听得出,您字字句句,出自肺腑。”

林小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大师。

八戒大师深邃的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您方才所言,会背水、会背人、会想办法……是否真心?”

林小山沉默了片刻。刚才那股子冲天的豪气似乎被大师平静的目光看透,底下是沉甸甸的现实和责任。他看着那些艰难行进的身影,看着身边兄弟们同样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

“对。我会去做。尽我所能。”

洪水咆哮而至的那天,牛全把自己反锁在铁匠铺里。整整一天,铺子里传出密集而暴躁的敲打声、挫磨声和金属扭曲的嘎吱声,仿佛里面关着一头与钢铁搏斗的困兽。

傍晚时分,当浑浊的洪水开始漫过城墙根时,牛全才顶着一脸煤灰和疲惫,抱着几坨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出现在一片狼藉的城门口。

正在组织人手加固防线的林小山瞅见,立刻凑了过去,绕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拧着眉头:“这……啥玩意儿?铁疙瘩?”

牛全没理会他的质疑,小心翼翼地举起其中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像对待珍宝。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难得一见的、充满成就感的弧度:

“净水器。”

林小山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冰冷的铁筒。他看到筒子内部被巧妙地划分成几层:最底下铺着小石子,中间压着厚厚的颗粒木炭,最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河沙。每一层都界限分明,填充得平整无比,简直像是用尺子一丝不苟量过。

“物理过滤法。”牛全的声音带着一丝讲课般的严谨和不易察觉的得意,“脏水从这里倒进去,”他指着顶部的开口,“依次流过细沙层、木炭层、石子层,杂质被层层截留吸附。最终从这里流出来的,”他指着底部一个小小的出水孔,“就是过滤后的清水。”

林小山半信半疑,撇撇嘴:“真的假的?听着像变戏法……”

牛全没有废话。他直接拿起旁边一个沾满泥污的水桶,毫不嫌弃地从城墙根下浑浊不堪、漂浮着枯枝败叶甚至可疑杂物的积水坑里,“哗啦”一声舀起满满一桶黄汤泥水。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注视下,他稳稳地将这桶污水倒进圆筒顶部的开口。

浑浊的水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缓缓向下渗透。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一线纤细的水流,如同山涧清泉般,从底部的小孔里汩汩流出。

纯净!透亮!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澄澈光芒!与刚才那桶令人作呕的黄汤,形成了天堂与地狱的反差!

林小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卧槽!!牛全!你他妈……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牛全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再次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那点小小的得意:“理论上是。”

这时,陈冰抱着一个沉重的药箱,脚步匆匆地从旁边跑过,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听到动静,她停下脚步,目光立刻被那流出清水的铁筒吸引。她快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清水,又看了看旁边桶里的污水,最后目光灼灼地盯住牛全:

“牛全,你这净水器,能支撑多久?”

牛全愣了一下,迅速进入思考状态:“理论上,核心结构没问题。沙层和炭层是消耗品。沙层吸附饱和会失效,炭层吸附有机杂质也会饱和。如果水源污染度中等,大概能用十天到半个月。脏了就更换沙子和木炭就行。”

陈冰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急促带着命令的口吻:“好!立刻给我做二十个!”

“二十个?!”牛全彻底懵了,眼镜都差点滑下来。他看着手里这个耗费了他一整天心血的铁疙瘩,又看看陈冰那张写满“人命关天”的脸。

“对!”陈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城外最大的几个难民营,干净的饮水比粮食还缺!有了这个,能救无数人的命!”她的目光里全是急切和恳求。

牛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看着陈冰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再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成就感。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一天……最多只能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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