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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慈悲生花(2 / 2)

沙被搅起来了,混进水里,水变浑了。浑水比清水重,沉下去了。不是水退了,是水被沙子“压”下去了——沙子吸水的原理。他拼命搅,搅得越凶,沙子扬得越多,水就越浑,越浑就越沉。

程真看见了他的动作。她也沉下去,用链子斧刨沙。沙子被她刨起来,扬得到处都是,水像被倒进了水泥,越来越稠,越来越重。

牛全蹲在水底——他一直在水底,他不会游泳,从水来的那一刻就沉底了。他趴在地上,工具箱抱在怀里,用嘴咬着箱盖的皮绳,一只手刨沙。沙子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水流带走,又沉下来,一层一层,像在铺路。

水退了。不是慢慢退,是像被人拔掉了塞子,哗的一下,全漏了。沙漠露出来了,湿漉漉的,冒着热气。林小山瘫在沙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破了?”他问。

牛全趴在不远处,工具箱还抱在怀里。他抬起头,吐掉嘴里的皮绳。“理论上……破了。”

玉碟在工具箱里脉动着,五色光中,黑色的光——水行属黑——暗了下去。不是灭,是淡了,淡得像用铅笔画的一道线。

水退了不到一刻钟,天就红了。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烧红的铁那种红。云被点燃了,一朵一朵,像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空气开始发烫,不是沙漠那种干热,是烤箱那种闷热——从四面八方同时加热,没有死角。

林小山感觉自己的头发在卷曲。他伸手摸了摸,发梢烫手,像刚从灶台边走过。

“火行阵!”牛全把工具箱抱得更紧了,“水行刚破,火行就来了。五行相生,水生木,木生火——木行阵的生机被我们安抚了,但能量还在,转化成了火。”

霍去病站在沙丘上,右眼亮了起来。琥珀色的光从他眼眶里溢出来,照在红色的天空上。他看见了——火焰的源头不在天上,在地下。火行阵的阵眼埋在沙子里,火焰从地缝里喷出来,点燃了天空。

“阵眼在地下。”他说。

林小山看着脚下滚烫的沙子。“地下?咱们怎么下去?挖?”

牛全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掏出一个圆筒状的铁罐。罐子表面有细密的孔洞,像蜂巢。他拧开罐盖,往里面倒了一些粉末——白色的,像面粉,但更细。

“灭火器。”他说,“我改进的。里面装的是碳酸氢钠粉末,遇热分解,释放二氧化碳。能降温,能灭火。”

林小山看着那个巴掌大的铁罐。“就这么点儿?能灭整片天?”

牛全推了推眼镜。“理论上,不能。但能让我们靠近阵眼。”

火焰从天上落下来了。不是雨,是火球。拳头大的、脑袋大的、磨盘大的,拖着黑烟,砸在沙地上,炸开,溅起一片火星。沙子被烧成了玻璃,黑乎乎的,像癞蛤蟆的背。

程真被一个火球擦过肩膀,衣袍烧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红了,像被烫伤的,但没有起泡。她用左手拍了拍,火灭了,手心烫了一下。

“冲过去!”霍去病喊道。

他第一个冲出去。钨龙戟横在身前,琥珀色的光从戟尖涌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光幕。火球砸在光幕上,炸开,火星四溅,像烟花。他一步不停,直直地朝火焰最猛的地方冲。

牛全跟在后面,左手抱着工具箱,右手举着灭火器。他拧开阀门,白色的粉末从罐口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一道雾墙。火球穿过雾墙,速度慢了,温度低了,砸在沙地上,只冒了一股烟。

林小山跑在牛全旁边,用双节棍把砸向他的火球打飞。棍柄被火烤得发烫,手心起泡了,他没有松手。

程真跑在最后面,链子斧在手中旋转,斧刃把火球切成两半。被切开的火球落在地上,还在烧,但火势小了。

霍去病停在一片燃烧的沙地前。火焰从地缝里喷出来,足有三丈高,像一根巨大的火炬。火炬底部,有一块发光的石头——不是红色,是白色,白得刺眼。那是火行阵的阵眼。

“把火引开!”他喊道。

牛全举起灭火器,对准火焰根部喷。白色的粉末涌进地缝,火焰矮了一截,但没有灭。碳酸氢钠用完了,铁罐空了。

“没料了!”牛全把空罐子扔在地上。

霍去病握紧钨龙戟,琥珀色的光从戟尖涌出,不是射向火焰,是射向阵眼。光柱击中了那块白色的石头,石头震了一下,火焰跟着震了一下——不是灭了,是偏了。火焰从直直地往上喷,变成了斜着喷,方向朝北。

“林小山!北边!”

林小山明白了。霍去病不是在灭火,是在引导火焰——让火焰烧向阵眼自己。火焰从地缝里喷出来,被霍去病的能量引导,拐了个弯,烧回了地缝里。火和火撞在一起,互相抵消。

阵眼的白光闪了一下,暗了。又闪了一下,更暗了。第三下,灭了。

火焰停了。天上的云开始消散,红色褪去,露出本来的蓝色。空气凉下来了,不是冷,是不烫了。

林小山瘫在沙地上,手心全是泡,双节棍掉在脚边,他连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火灭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大地裂了。

不是慢慢裂,是猛地——像有人在地底下拉了一根拉链,地面从中间撕开,裂缝向两边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林小山趴在地上,往下看了一眼。裂缝深不见底,只有黑暗,和黑暗深处隐隐约约的红光——岩浆。

“土行阵!”牛全的声音在抖,“五行中的土,厚重、承载、包容。土行阵的核心不是攻击,是困——把敌人困在地缝里,永远出不来。”

八戒大师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片黑暗。袈裟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老衲下去。”

林小山一把拽住他的袈裟。“大师!

八戒大师微微一笑。“老衲不是去送死。是去稳住。”

他迈出一步,踩在裂缝的壁上。壁是垂直的,但他站住了——不是站的,是贴的。袈裟贴在岩壁上,像被胶水粘住了。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在平地上。

苏文玉站在裂缝边,清光从掌心涌出,照进黑暗里。她看见了——八戒大师的脚下,有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那光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连接的——把裂缝的两壁连接在一起,不让它们继续裂开。

“大师在用地藏愿力。”苏文玉说,“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大师以愿力稳住大地,不让它裂得更开。”

林小山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裂缝不裂了。不是合拢了,是停住了。边缘不再崩塌,深处不再震动。大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老老实实地趴着。

“阵眼在哪儿?”程真问。

苏文玉闭着眼睛感应。清光从她身上漫开,像水波,一圈一圈,向地下扩散。光波碰到裂缝底部的岩浆,弹回来,带着一丝金色的光。

“阵眼在岩浆里。”她睁开眼,“土行属黄,阵眼是黄色的。被岩浆裹着,在裂缝最深处。”

程真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沉默了一瞬。“我下去。”

“你下去也拿不到。”苏文玉摇头,“岩浆的温度,你碰到就化。”

霍去病走到裂缝边,低头看着那片红色的光。他的右眼亮了,琥珀色的光柱直直地插进岩浆里。光柱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实的,不是石头,是金属。

“阵眼是铁芯。”他说,“被岩浆裹着,但铁芯不怕火。”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需要有人下去,把铁芯拔出来。我下去。”

林小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霍哥,你——”

“我不会死。”霍去病打断他,“两千年都没死。不会死在这里。”

他松开林小山的手,纵身跳下裂缝。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琥珀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来,把他裹住,像一层铠甲。他穿过岩浆——不是跳过去,是穿过去。岩浆碰到琥珀色的光,自动分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了。

他落在裂缝底部,脚踩着滚烫的岩石。阵眼就在面前——一块拳头大的铁芯,黄色的,发着暗光,嵌在岩浆池中央的岩石里。

他伸手,握住铁芯。

烫。不是烧的那种烫,是另一种——像握着一颗心脏,滚烫的,跳动的,活着的。他咬紧牙,用力往外拔。铁芯松了,从岩石里滑出来,像一颗被拔掉的牙。

裂缝开始合拢。

不是慢慢合,是猛地——两壁向中间挤压,像两扇巨大的门,要把他夹在中间。霍去病把铁芯塞进怀里,往上爬。脚踩在岩壁上,手抠进石缝里,一步,两步,三步。

裂缝越来越窄。光从头顶漏下来,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苏文玉趴在裂缝边,伸出手。“手给我!”

霍去病够不着。就差一尺。他咬牙,蹬了一下岩壁,身体往上窜了一截,右手抓住了苏文玉的手腕。

裂缝合拢了。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林小山趴在地上,被烟呛得咳嗽。他眯着眼,看见苏文玉趴在地上,一只手伸进沙子里。他冲过去,刨沙。沙子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拽,把霍去病从沙子里拽了出来。他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右手还攥着那块铁芯,铁芯的黄光已经暗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牛全蹲在旁边,工具箱打开,玉碟举在手里。五色光中,黄色——土行属黄——暗了。不是灭,是淡了,淡得像用铅笔画的一道线。

“五个阵,全破了。”牛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太阳落山了。

七个人瘫在一片被五行阵犁过的沙地上,谁也不说话。林小山的手心全是泡,他用布条缠了,缠得很紧,但一握拳还是疼。程真的右臂不烫了,但链子斧的斧刃卷了,上面嵌着锈迹和黑色的焦痕。陈冰在给牛全处理烫伤——他的右手被灭火器的铁罐烫了,掌心红了一片,起了水泡。牛全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

八戒大师盘腿坐着,闭目诵经。他的袈裟被岩壁磨破了,下摆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僧衣。但他的呼吸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文玉靠在沙丘上,腰间的莲花合拢着,花苞低垂,像在睡觉。她把莲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它累了。”她说。

八戒大师睁开眼。“不是累了。是在长。长根。”

苏文玉低头,莲花底部冒出几根细小的白色根须,像头发丝,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霍去病坐在最高的沙丘上,面朝西北。钨龙戟插在身边,戟尖的琥珀色光芒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块铁芯——土行阵的阵眼。铁芯已经不发烫了,凉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他没有扔,塞进了怀里。

林小山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霍哥。”

“嗯。”

霍去病望着西北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星星。但他知道,在星星的

“没有了。”他说,“五行阵破了,路就通了。”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玉门关里到底有什么?”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芯,放在手心里。铁芯不发光了,但它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有一个人。”他说,“等了我两千年。”

林小山张了张嘴,想问是谁,但看着霍去病的脸,没有问。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沙漠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但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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