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是被电车铃铛吵醒的。
叮当——叮当——叮当——那声音又尖又脆,像有人在拿铁勺敲瓷碗。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玉门关的青黑色穹顶,而是一面灰扑扑的砖墙,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印着看不懂的洋文。后脑勺枕着的不是石头,是一堆烂菜叶和碎煤渣,馊味直冲脑门。
他猛地坐起来。
程真躺在左边,左臂的夹板散了,绷带拖在地上沾满了黑水。陈冰正跪在她旁边,用牙齿咬着绷带一头重新包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牛全趴在右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那是他从碎掉的工具箱里抢出来的最后几样东西:玉碟碎片、一块五行令、还有半截烧焦的探测针。八戒大师盘腿靠墙,闭着眼,袈裟下摆被人踩了几个黑脚印。苏文玉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们,清光已经灭了,但她腰间的莲花还剩两片青色的花瓣,蔫蔫地垂着。
霍去病站在她旁边,钨龙戟横在身前,琥珀色的光已经收敛了,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不是亮,是扫视。他在看这条陌生的巷子: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远处有冒烟的烟囱,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空气里有煤烟味、下水道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油腻的香味——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路边摊炸油条的味道。
“这是哪儿?”林小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牛全从怀里掏出玉碟碎片,拼在一起。玉碟不再脉动了,但它表面的纹路上,有一丝极淡的光,在缓慢地、吃力地闪。他盯着那光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一下。
“1924年。”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民国十三年。上海。”
林小山愣住了。他转头看程真,程真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缠好的左臂,手指轻轻按了按夹板,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苏文玉从巷口走回来,脚步很轻。她的莲花又枯了一片,只剩一片青色花瓣了,边缘卷曲着,像快要烧尽的纸。
“外面是马路,有电车,有穿西装的,也有穿长衫的。”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我们的衣服……太显眼了。”
林小山低头看自己。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麻绳,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在1924年的上海街头,这身打扮只有两种人:乞丐,或者刚从乡下来的难民。
霍去病穿的是黑色战袍,虽然沾满了土和血,但那款式——立领、窄袖、腰封——不像这个时代的任何衣服。程真穿着贴身的短衣,链子斧没了,腰间只剩一把短刀。陈冰的药囊斜挎着,上面绣着八卦图案,在洋人眼里大概算东方古董。
“我们得换衣服。”苏文玉说。
林小山摸了摸口袋,摸出三枚铜钱——不是铜元,是方孔铜钱,清朝的。在1924年的上海,这玩意儿连一碗阳春面都买不到。
“没钱。”他说。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普通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刻意放慢的、带着审视的、靴底碾在石板上故意发出声响的脚步。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巡警出现在巷口。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下巴。腰间别着警棍,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本子。
他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七个人,目光从林小山的草鞋滑到程真的夹板,从牛全怀里的布包滑到霍去病手里的钨龙戟。在看到钨龙戟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们几个,哪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像是在审犯人。
林小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烂菜叶,咧嘴笑了笑。“大哥,我们……迷路了。”
巡警没有笑。他往前走了一步,警棍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轻轻敲着。
“迷路?你们这身打扮,从哪个县来的?有路条吗?有通行证吗?”
林小山听不懂“路条”是什么。他转头看苏文玉,苏文玉微微摇头。
巡警把他们的沉默当成了心虚。他的目光落在霍去病的钨龙戟上,又落在程真腰间的短刀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携带凶器,来历不明,没有证件。”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写,“我看你们像乱党。”
“乱党?”林小山瞪大了眼。
“就是革命党。”巡警把本子合上,警棍往前一指,“前几年闹事的那些。你们是不是从广州来的?”
林小山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从玉门关来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就算说了,这人也不会信。
“带走。”巡警朝巷口喊了一声。
又有三个巡警走进来,手里都拿着警棍。其中一个还拔出了枪——一把老式左轮,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霍去病。
霍去病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钨龙戟点地,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但他的右眼,亮了一下。
很淡,淡得像月光穿过云层。但那个拿枪的巡警看见了。他的手抖了一下,左轮的枪口歪了半寸。
林小山挡在霍去病前面,举起双手。“别别别,大哥,别动枪。我们真不是乱党。我们是……是唱戏的。”
“唱戏的?”巡警上下打量他。
“对,唱戏的。跑江湖的戏班子。”林小山指着霍去病,“他是我们班主,演武生的。这戟是道具,道具。”又指着程真,“她是演侠女的,刀也是道具。”
巡警盯着霍去病的脸看了三秒。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不像唱戏的——倒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将军。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站在垃圾堆旁。
“戏班子?你们的行头呢?戏服呢?箱子呢?”
林小山噎住了。
程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冷。“被人抢了。”
巡警转头看她。“被谁抢了?”
“土匪。”程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在城外遇见的。东西都抢光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跑进城。”
巡警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程真左臂的夹板,看了看陈冰药囊上的八卦图案,看了看八戒大师磨破的袈裟,又看了看苏文玉腰间那朵快要枯死的莲花。这些人确实不像编出来的——哪有骗子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
他收起警棍,对本子上的记录划了两笔。
“今天先不抓你们。但你们不能在这儿待着。这是法租界的地盘,没有证件的外来人,被洋人看见直接送监狱。”他顿了顿,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往北走两里地,有个老城隍庙那边,都是穷人,没人查。去找个地方住,三天之内办妥证件,不然下次看见你们,直接铐走。”
他转身走了。三个巡警跟在后面,拿枪的那个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霍去病始终没有动。
老城隍庙那边确实没人查。
因为他们根本不像需要被查的人——他们像乞丐。
林小山蹲在路边,看着面前一碗阳春面。面条是黑的,汤是清的,上面漂着两片蔫了的青菜叶子和几滴辣椒油。他端起碗,一口没剩,连汤都喝了。碗底有一小块碎面渣,他用手指抠起来塞进嘴里。
程真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她的左臂不能动,右手端碗有些不稳,汤晃出来洒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牛全蹲在面摊旁边,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玉碟碎片、五行令、半截探测针、几根铜线、一小块磁铁、还有一片从工具箱上撕下来的铁皮。他盯着那些东西,像在给遗体告别。
“还有办法修好吗?”林小山凑过来。
牛全推了推眼镜——这副眼镜是他用铜丝和碎玻璃自己绑的,镜腿上缠着布条,架在鼻梁上歪歪扭扭的。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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