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地的最后一缕黑暗,是在我掌心熄灭的。不是驱散,是熄灭。那些暗影兽化成的黑水已经被圣火烤干了,那些被同化的人已经救回来了,那些坍塌的房屋正在重建。可海花儿还没有回来。她还睡在我的丹田里,和炽霞待在一起,那缕红色的光,淡淡的,暖暖的,像是一个不肯醒来的梦。
“炽霞。”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嗯。”“日月交辉,是什么时候?”炽霞沉默了一会儿。“明天。”
我站在古城的大殿前,仰头看着那片已经不再是永夜的天空。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是一道浅浅的眉。太阳还没有出来,它在另一面,等着明天和月亮相遇。
夏施诗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沫颜辞职了,血蝶跟着她走了,可夏施诗没有跟去。她说,她还有事没做完。我知道那是什么事。
“明天,海花儿就回来了。”我说。
夏施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沫颜的辞职信是在那天夜里写的。她坐在客栈的窗前,就着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那只血蝶落在砚台边上,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替她磨墨。她提笔,蘸墨,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陛下,臣沫颜,请辞禁卫军四队队长之职。臣年事已高,修为尽失,恐难胜任。恳请陛下恩准。臣在禁卫军二十余年,承蒙陛下厚恩,无以为报。唯愿来生,再效犬马。”
她停了一下,看着最后那行字,又添了几句。
“四队副队长李阳,忠勇可嘉,堪当大任。臣荐其继任队长之职,望陛下成全。”
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那只血蝶从砚台边飞起来,落在信封上,翅膀轻轻蹭了蹭。沫颜低头看着它,笑了。
“你舍不得?”她轻声说。血蝶扇了扇翅膀。沫颜把信封揣进怀里。“那就再留几天。等海花儿回来了,等阳花儿的事了了,我们再走。”
日月交辉是在第二天清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月亮还挂在西边,没有落下去。一东一西,一金一白,两颗星球在天上遥遥相望。我站在古城最高的那座塔顶,脚下是那些倒塌的房屋、残缺的柱子和碎裂的石碑。夏施诗站在我旁边,韩策言、高杰、何源、杨仇孤、张欣儿、刘墨缘、杨清韵站在塔下。沫颜站在更远处,那只血蝶落在她肩上。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个时刻。
炽霞从我体内跳出来了。她站在我面前,穿着那身金色的裙子,头发也是金色的,发梢带着淡淡的红。她看着我,笑了。“阳哥,开始吧。”
我点头。左手抬起,明月清辉从掌心涌出来,银白色的,像是一缕被揉碎了的月光。右手抬起,炽阳圣火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像是一团被攥住了的太阳。我把它们举到空中,举到那轮太阳和那轮月亮之间。
明月清辉和炽阳圣火在我头顶交汇,银白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风吹动的丝绸。它们旋转着,缠绕着,融合着,最后变成了一团光。那光不是银白色,也不是金色,是另一种颜色,像是黎明前那一刻的天,淡淡的,蒙蒙的,分不清是昼是夜。
日月交辉,天地合璧。那团光在空中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绽放。无数光点从炸开的地方向四周飞散,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雨,从地面往天上落。那些光点落在废墟上,废墟里长出了青草;落在枯树上,枯树发出了新芽;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河床里流出了清水。落在塔下那些人的身上,他们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往一处聚。从四面八方,从天上地下,从每一个角落,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它们聚在塔顶,聚在我面前,聚在那团炸开的光原来的位置。光点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最后凝成了一个人形。
火红的裙子,高高的马尾,张扬的笑容。海花儿。
她站在我面前,和以前一模一样,像是只是出了趟远门,现在回来了。她看着我,眨了眨眼。“阳花儿,你哭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什么时候哭的,我不知道。她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张扬,那么好看。“我回来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我。她的身体是暖的,有温度的,是真的。
“欢迎回来。”我说,声音哑得不像样。
她松开我,转过身,看着塔下那些人。高杰拄着拐杖,仰着头,嘴张着,说不出话。何源掏出纸笔,手在发抖,画了好几笔才画出一条线。杨仇孤别过脸去,可他的眼角有光。张欣儿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刘墨缘和杨清韵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韩策言仰着头,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海花儿从塔顶跳下去了,火红的裙子在空中飘着,像是一朵会飞的花。她落在他们中间,被他们围住了。高杰拍她的肩膀,何源拉着她的袖子,杨仇孤站在旁边看着,张欣儿抱着她不撒手。刘墨缘和杨清韵一左一右挽着她的胳膊,韩策言站在不远处,笑着。
太阳升起来了。不是那种被圣火模拟出来的太阳,是真的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跳出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身上,洒在那些废墟上,洒在那棵发了新芽的老槐树上,洒在那条重新流水的河床上。
夏施诗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轮太阳,又看着那轮还没有落下去的月亮。那只血蝶不在她肩上,它跟着沫颜走了。可她不再孤单了,因为她有太阳,有月亮,有那些站在塔下的人。
“阳花儿。”她叫我。
“嗯。”
“你看。”她指着远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暖阳镇的魂灯还在亮着,可在阳光下,它已经不那么显眼了。那里,人们走出屋子,站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像是在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那里,孩子们在追着跑,大人们在笑着聊,老人们在墙根下晒着太阳。
那里,沫颜站在镇口,那只血蝶落在她肩上。她仰头看着太阳,眯着眼,嘴角弯着。
那里,陆良家的高坡村,三间土坯房已经塌了,可有人在废墟上搭了新的窝棚。窝棚前,一个女人在晾衣服,一个老人在劈柴,一个孩子在追蝴蝶。女人晾衣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面,笑了。那里住着谁,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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