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房间后,苏明远陷入了沉思。曾布是朝中重臣,位高权重。若要查他,必须有确凿证据,而且要做好面对反扑的准备。
更关键的是,此事牵涉到党争。曾布虽然名义上支持变法,但与王安石有嫌隙。如果苏明远查办曾布,会被认为是王安石在打击异己;如果不查,又对不起天下举子,也辜负了皇帝的信任。
进退两难。
夜幕降临,苏明远独自在书房里沉思。烛火摇曳中,他突然想起王安石说过的话:为官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是啊,无论如何,公平正义不能让步。那些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十余载,指望的就是科举这条上升通道。如果连这都被权贵把持,那他们还有什么希望?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高考作弊?阶层固化?这些词语虽然陌生,但意思却清晰——无论在哪个时代,教育公平都是最基本的正义。
他不记得这些概念从哪里来的了,但它们已经成为他内心的准则。
来人,他沉声道,备马,去曾府。
大人,现在去?书吏吃惊地说,已经是二更天了。
就是要趁夜去,苏明远道,此事不宜张扬,夜里去,动静小。
一炷香后,苏明远带着几名差役,悄悄来到曾布府邸。
曾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势恢宏。门口的门房见到苏明远的腰牌,不敢怠慢,连忙去通报。
不一会儿,曾布的管家出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面春风,一看就是见惯世面的人。
原来是苏学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在下有事请教,苏明远开门见山,贵府可有人涉足科举之事?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学士这话何意?
何意?苏明远冷笑,我这里有证据,证明贵府有人向考生贩卖考题。此事若传出去,曾大人的名声可就毁了。
管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道:苏学士,此事恐怕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对质一下便知,苏明远从怀中掏出那张银票,这上面的印章,可是贵府的?
管家看了一眼,额头冷汗直冒。他知道,事情暴露了。
苏学士,他压低声音,此事……能否私下解决?曾大人对此事并不知情,都是小的一时糊涂,私下做的。小的愿意赔偿损失……
赔偿?苏明远的声音冰冷,科举是国家大典,岂是赔钱就能了事的?
那……那苏学士想如何?
很简单,苏明远盯着他,把买了考题的人名单交出来,然后跟我去见曾大人。这事必须查清楚,曾大人若真不知情,反而该感谢我帮他除了你这个败家之奴!
管家面色如土,却也知道无路可退。他若不配合,苏明远可以直接上报朝廷,到时候曾布也难脱干系。
好……好吧,他颤抖着说,小的这就去取名单……
就在这时,府内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不必了,名单在我这里。
众人转头,只见曾布一身便服,从府内走出。这位参知政事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目光依然锐利。
参见曾大人。苏明远行礼。
苏学士,深夜造访,想必是为了科场舞弊一事,曾布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此事我已知晓。这个不肖奴才,竟敢打着本官的旗号做这种事。
他转头看向管家,厉声道:来人,把他拿下,送往刑部,听候发落!
管家脸色惨白,瘫倒在地。
曾布又转向苏明远:苏学士,这是买了考题的人名单,共十二人。这些人都要取消考试资格,严加惩处。至于本官监管不力,也愿接受朝廷处罚。
他说着,将一份名单递给苏明远。
苏明远接过名单,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曾布处理得如此果断,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想要壮士断腕,保全自己?
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个案子有了结果。那些买考题的举子会被取消资格,千千万万诚实的考生也能得到一个公平的机会。
曾大人大义,苏明远拱手道,明远佩服。
谈不上大义,曾布苦笑,只是尽本分而已。苏学士连陈昭都敢查办,老夫又岂敢包庇家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苏学士秉公执法,不偏不倚,实在难得。但也要小心,树大招风,有些人可不希望看到科场清明。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苏明远心中明白,但他没有退缩:多谢曾大人提点。明远会小心的。
离开曾府时,已是三更时分。京城的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
苏明远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中百感交集。他查办了陈昭,又破获了科场舞弊案,短短月余,竟然成了朝中风云人物。但他知道,这条路越走越危险。
脑海中又闪过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哪里来的?李康的《运命论》?还是别的什么?记不清了。
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也许有一天,他会完全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读书人,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官员。
但至少在今天,在此刻,他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这就够了。
回到府中,天已经开始泛白。苏明远没有睡意,坐在书房里,翻开那份买考题的名单。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家庭,十二个被金钱和权力腐蚀的灵魂。
他叹了口气,提笔开始写奏章。这份奏章将上呈皇帝,详细说明科场舞弊案的始末,以及处理意见。
窗外,晨光初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里,一场关于公平与正义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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