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愕然。原来,监察也是走过场?
可是刘大人,若是他们隐瞒问题呢?
那就等有人举报,刘挚不耐烦地说,苏监察,你刚来,不懂规矩。在御史台,我们要的是稳,不是主动找事。明白吗?
苏明远明白了。所谓监察,不过是做做样子。只要没人举报,没人闹大,大家都相安无事。
这就是官僚体系的生存之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刘大人,若在下一定要去实地查看呢?
刘挚脸色一沉:那是你的自由。但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明白。
当天下午,苏明远带着两个书吏,去了户部。
户部掌管全国财政,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部门。他想看看,这里到底有没有问题。
苏监察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户部侍郎薛向是个老官僚,笑容可掬,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在下想查看一下户部的账目。
账目?薛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监察,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御史台查账,要有正当理由,要经过御史中丞批准,还要提前知会。您这样突然来查,我们也没准备啊。
在下就是想看看,没有其他意思。
可是……薛向为难地说,账目是机密文书,不能随便给人看的。要不,您先回去请示一下刘大人,拿到批文,我们再配合?
苏明远知道,若是回去请示,刘挚肯定不会批准。到时候,薛向就有时间处理掉有问题的账目。
薛侍郎,在下是监察御史,有权查看任何部门的账目。这是朝廷赋予的职权,不需要谁批准。
话虽如此,薛向脸色难看了,但也要按程序办事啊。苏监察,您这样强行查账,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苏明远冷笑,薛侍郎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在下查账?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薛向提高了声音,这是规矩问题!您若是不按规矩办事,那谁还遵守规矩?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最后,薛向妥协了:好吧,您要看就看。但丑话说在前头,您若是查不出问题,可别怪我向上面告您滥用职权!
请便。
苏明远开始查阅户部账目。他发现,这些账目表面上天衣无缝,但仔细对照,就能发现很多疑点。
比如,某项开支的金额,在不同账本上记录不一致;某些收入的来源,含糊不清;还有一些支出,根本找不到对应的票据。
薛侍郎,这些疑点,能否解释一下?
薛向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哦,这些啊。有的是笔误,有的是账房先生记错了,有的是票据遗失了。这很正常,账目那么多,难免有些小错误。
小错误?苏明远指着一处,这里记录,拨付陕西路军粮五千石,但转运使上报只收到三千石。那两千石去哪了?
薛向脸色变了:这个……可能是运输途中有损耗……
两千石的损耗?苏明远冷笑,薛侍郎,您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
那……那可能是转运使漏报了……
漏报?那为何户部不去核实?
薛向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开始冒汗。
苏明远知道,自己抓到了问题。这两千石粮食,很可能被贪污了。而户部和转运使,可能都有份。
来人,他沉声道,把这份账目封存,本官要彻查此事!
慢着!薛向急了,苏监察,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那两千石粮食……牵涉很多人。您若是查下去,会得罪很多人的。
得罪就得罪,苏明远冷冷地说,在下身为监察御史,就是要查办贪官。
可是……薛向压低声音,其中有些人,是王相公的人。您真的要查吗?
苏明远心中一震。
王安石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挚不让他主动查案,为什么薛向一直阻挠。因为这些问题,牵涉的不仅是保守派,也有变法派。
若是他查下去,不仅会得罪保守派,连变法派也会把他当成敌人。
到那时,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怎么,苏监察不敢查了?薛向见他犹豫,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查!必须查!无论牵涉到谁,都要查清楚!
薛向脸色铁青:好,您有种。但您别后悔!
离开户部时,天色已晚。
苏明远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中既有坚定,也有不安。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
但他不后悔。
因为若是所有人都因为害怕得罪人而放弃原则,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而在这片夜色中,一个孤独的灵魂正在前行,虽然前路漫漫,虽然注定坎坷。
但至少,他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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