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有人附和,清流与浊流的区别,就在于动机。我们是为国为民,他们是为私利。
但是,苏辙提出质疑,光有好的动机够吗?若是我们有好的动机,却办了坏事,算不算清流?
这个问题让大家陷入沉思。
我觉得,程颢说,清流不仅要动机纯正,还要行事得当。既要守住原则,也要讲究方法。盲目的理想主义,和虚伪的现实主义,都不可取。
那如何才算行事得当?有人问。
因时因地制宜,张载说,该进则进,该退则退。不是一味激进,也不是一味保守,而是审时度势,做最合适的选择。
苏明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张先生,若是审时度势的结果,是必须妥协原则呢?
那就妥协,张载坦然道,君子贵在变通。原则虽重要,但也要分轻重缓急。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节。
那若是不断妥协,原则还剩什么?苏明远反问。
会剩下核心,张载说,有些原则可以妥协,有些不能。关键是要分清哪些是核心,哪些是枝节。
那如何分清?
凭良知,程颢接话,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要不违背良知,就不算丢失原则。
苏明远沉默了。他发现,清流派虽然不站队,但他们的理论其实和王安石、司马光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找理由。
王安石说为了变法可以牺牲一些清廉;司马光说为了稳定必须反对变革;清流派说为了大局可以妥协原则。
归根结底,都是在权衡利弊,做自以为对的选择。
苏少卿,范纯仁注意到他的沉默,你有何看法?
苏明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诸位的话都有道理。但在下有一个疑问——若是每个人都按自己的良知行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为何这个朝廷还是乱成这样?
众人一愣。
会不会,苏明远继续说,问题不在于个人的良知,而在于整个体制?无论我们多么清廉、多么有良知,只要体制本身有问题,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
那你的意思是,要改变体制?有人问。
苏明远点头,王安石在做这件事,虽然方法有问题,但方向是对的。我们清流派若是只满足于独善其身,讨论什么是良知,却不敢触动体制,那和那些明哲保身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让很多人脸色变了。
苏少卿,一个年长的士人说,你这话太过激进了。体制是祖宗定下的,岂能轻易改动?
祖宗之法不可变?苏明远反问,那大宋的积弊如何解决?
可以渐进改革,不能激进变法,那人说,王安石就是太激进了,才导致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苏明远冷笑,诸位生活在京城,衣食无忧,当然觉得天下太平。但诸位可曾去过延州?可曾见过那里的百姓,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可曾见过守城的将士,因为缺粮而饿着肚子打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下在延州待过,见过那些场景。所以在下知道,这个朝廷已经病入膏肓,不是渐进改革能解决的。需要的是壮士断腕,需要的是脱胎换骨!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明远打断他,诸位自称清流,说要为国为民。但若是连变革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坐而论道,谈什么良知、原则,那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说得很重,让整个雅集陷入尴尬的沉默。
范纯仁苦笑:苏少卿,你这是在批评我们啊。
不敢,苏明远拱手,在下只是有感而发。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不,你说得对,苏辙突然开口,我们这些人,确实太过谨慎了。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实际上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名声。既想做君子,又不想得罪人,所以什么都做不成。
子由,有人不满,你这是否定我们所有人?
我是在否定我自己,苏辙坦然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清流,不与人同流合污。但现在想想,我做过什么?除了写几篇文章,批评几句时政,还有什么?
程颢沉吟道:苏少卿和子由说得都有道理。我们确实应该反思。但问题是,若要像王安石那样激进变法,我们又担心重蹈覆辙。到底该如何是好?
在下也不知道,苏明远说,在下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是激进变法,还是坐而论道,都不是出路。我们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范纯仁问,什么样的路?
在下也在寻找,苏明远坦诚地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条路必须基于实际,而不是空谈理想;必须有所作为,而不是明哲保身;必须敢于承担,而不是推卸责任。
雅集在一种奇特的气氛中结束了。
苏明远的激进言论,让一些人不悦,但也让另一些人陷入深思。
临别时,范纯仁拉住他:苏少卿,你今天的话,让我很受触动。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但我敬佩你的勇气。
范大人过奖了。
不,我是认真的,范纯仁说,我们这些人,确实太过谨慎了。也许,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敢说真话,敢承担责任。
可是在下现在只是个闲官,什么都做不了。
未必,范纯仁意味深长地说,朝中风云变幻,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到时候,我们会支持你的。
苏明远心中一动:范大人是说……
天机不可泄露,范纯仁笑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回京城的路上,苏明远一直在思考范纯仁的话。
朝中会有什么变化?为什么清流派要拉拢自己?他们在谋划什么?
夕阳西下,长长的影子投在官道上。
苏明远突然有种预感——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这个被边缘化的闲官,可能又要被卷入其中。
但这次,他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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