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一下子安静了。
“我知道难。”赵梅继续说,“难在人情,难在关系,难在既得利益。但再难也得做。为什么?因为我们学校去年光行政经费就花了两个亿,而青年教师的启动经费,人均不到十万。我们的老师要买台设备,得跑八个部门签字;我们的学生办个手续,得排半天队。这种状况,不改变行吗?”
她看向在场的校长们:“各位,我们当校长,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管多少人,管多少部门,还是为了把学校办好,把学生培养好?如果为了前者,那确实可以维持现状,大家相安无事。但如果为了后者,那改革就必须推进,不管多难。”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
但掌声中,也有冷笑,有摇头。
讨论结束后,林杰刚走出会场,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
“林书记,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林杰认出他了,清华大学的陈校长,学界泰斗,德高望重。
“陈校长,您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陈校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林杰同志,今天的会,我全程听了。你的决心,我佩服。但是……有些事情,可能比你想的复杂。”
“您指什么?”
“高校行政体系,不是孤立的。”陈校长缓缓说,“它连着地方政府,连着各部委,连着很多人事安排。你动一个处长,可能就动了某个领导的关系;你裁一个科室,可能就断了某些人的财路。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你考虑过吗?”
林杰点头:“考虑过。但正因为考虑过,才更要改。”
“好。”陈校长看着他,“那我再问你,如果改革推进到一半,遇到强大的阻力,比如……来自更高层的压力,你怎么办?是坚持到底,还是适可而止?”
这个问题很直接。
林杰沉默了几秒:“陈校长,您当年主持清华改革的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陈校长点头,“不止一次。”
“那您是怎么做的?”
“我选择了坚持。”陈校长说,“但我也付出了代价。有些关系断了,有些人得罪了,有些事……到现在还有人记着。”
“林杰,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不一定非要你冲到最前面。可以缓一缓,可以绕个弯,可以等时机更成熟。”
“陈校长,”林杰看着他说,“如果人人都等,那什么时候时机才成熟?如果人人都绕,那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教育改革已经喊了多少年?高校行政化问题已经存在了多少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校长没说话。
“我知道您是好意。”林杰语气缓和下来,“但这件事,我等不了,也绕不开。必须做,必须现在做。至于代价……该付就付吧。只要能把高校从官僚化的泥潭里拉出来,让教育回归本质,我个人付出什么,都值得。”
陈校长看了他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好,你有这个决心,我支持你。清华的改革方案,下周就报上来。我们带头。”
“谢谢陈校长。”
回到办公室,已经晚上七点。
许长明正在接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走到林杰面前:“林书记,东江大学那边……情况恶化了。”
“说。”
“罢工的行政人员不仅没复工,还把学校大门堵了。他们打出的横幅是反对教育部一刀切,维护高校职工权益。现场有几百人,还有家属加入。学校已经停课了。”
林杰握紧拳头:“当地政府呢?公安呢?”
“周副省长派了工作组去调解,但……效果不大。”许长明说,“工作组组长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他到了现场,跟罢工代表谈了半小时,出来后说职工诉求有一定合理性,建议学校慎重考虑。”
“荒唐!”林杰猛地拍桌,“这是纵容!”
他拿起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通了。
“李部长,我是林杰。”
电话那头是公安部部长李国强。
“林书记,我知道你为什么打电话。”李国强声音沉稳,“东江大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省厅报告说,目前还是内部矛盾,建议以调解为主。”
“李部长,这不是简单的内部矛盾。”林杰说,“这是有组织的要挟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正常秩序,影响了几万学生的学习。如果这种行为得不到制止,明天就会有其他学校效仿,教育改革就进行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立即责成东江省公安厅依法处置,恢复学校秩序。第二,对组织策划罢工的牵头人员,依法采取必要措施。第三,确保师生安全,确保学校正常运转。”
李国强想了想:“可以。但我要提醒你,这么处理,可能会激化矛盾,可能会引发更大的舆情。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杰说,“改革不可能没有阵痛。但长痛不如短痛。”
“好。”李国强说,“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所有媒体,明天上午十点,教育部召开新闻发布会。我要亲自说明大部制改革的意义、内容和步骤。同时,宣布西南科技大学、清华大学为首批试点高校。”
“林书记,这个时候开发布会,会不会……”
“正是时候。”林杰说,“让全社会都看到,教育部推进改革的决心不会因为任何阻力而动摇。也让那些想观望、想拖延、想对抗的人知道,这条路,必须走,而且必须走通。”
晚上十点,林杰还在看文件。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念苏。
“爸,我看到新闻了,东江大学罢工的事。”林念苏声音里透着担心,“您没事吧?”
“没事。”林杰说,“你怎么还没睡?”
“刚做完一台手术。”林念苏说,“爸,我们医院最近也在讨论行政改革。有些行政人员听说高校的事,也开始有情绪了。今天下午,医务处有几个人在走廊里嘀咕,说高校改完就该医院了,得早做准备。”
林杰心里一沉:“你们医院领导什么态度?”
“院长很坚定,说要改。但书记有点犹豫,怕影响稳定。”林念苏顿了顿,“爸,我有点担心……如果高校改革引发连锁反应,医疗、科研、文化各个系统都出现抵制,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现实。
林杰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念苏,你记得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吗?”他缓缓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他顿了顿:“改革虽然不是革命,但同样是一场深刻的变革。既然是变革,就必然触及利益,就必然有阻力,就必然有斗争。如果因为怕阻力就不改,那国家就永远进步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懂了。”林念苏说,“您放心,我支持您。我们医院的年轻医生也支持改革。行政人员再多,也不如多一个能看病的医生。”
“好。”林杰心里一暖,“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许长明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林书记,东江省公安厅的处置报告。”
林杰接过来看。
报告很简洁:公安干警依法劝离堵塞校门的人员,对拒不离开的七人带离现场。学校秩序已恢复,教学正常进行。对组织策划罢工的三名牵头人员,已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现场有冲突吗?”林杰问。
“有推搡,但没发生激烈冲突。”许长明说,“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罢工的行政人员里,有好几个不是东江大学的职工。”许长明说,“公安核实身份时发现,他们是东江市其他单位的,有人社局的,有教育局的,甚至还有两个是企业的。他们混在人群里,带头喊口号,煽动情绪。”
林杰眼神一冷:“查清楚是谁派去的吗?”
“正在查。但这些人嘴巴很紧,问什么都不说。”许长明压低声音,“林书记,我怀疑……这次罢工,可能不是自发的,是有组织的。目的就是制造事端,给改革施加压力。”
林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你怀疑是谁?”
“不好说。”许长明摇头,“但有一点,东江大学的代理校长,今天一天都没露面。他本该在京开会,可下午分组讨论他没参加,晚上也没回酒店。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失踪了?
林杰停下脚步。
一个大学的代理校长,在改革的关键时刻突然失踪,这太反常了。
“找。”林杰说,“让省教育厅、公安厅一起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但很急促。
许长明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夹克,神色紧张。
“林书记,我能跟您单独说几句吗?”年轻人看了看许长明。
林杰示意许长明先出去。
门关上后,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林书记,我是东江大学校长办公室的秘书,我姓张。王校长住院前,交代我一件事,如果学校出现异常情况,如果代理校长有不正常举动,就让我直接来找您。”
他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代理校长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还有……他和某些人的见面照片。”
林杰拿起U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王校长对我有恩。”年轻人眼睛红了,“他累倒那天,是我送他去的医院。路上他一直说,学校必须改革,不改革就完了。他还说,如果有人阻挠改革,不管是谁,都要揭露出来。”
他顿了顿:“林书记,代理校长不是失踪。他是被人接走的。今天下午,有一辆黑色轿车把他从酒店接走了。我查了车牌,是……东江省省直机关的车。”
林杰盯着U盘,久久没有说话。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