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安全。”林杰说,“那边疟疾、霍乱都还有,做好防护。”
“我知道。”林念苏顿了顿,“爸,我论文投给《自然·医学》了。评审周期可能要六个月,但我等得起。这边项目也需要时间,正好。”
“好。”林杰心里一暖,“你在那边,能看到最真实的医疗需求,也许能做出更有价值的研究。”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念苏说,“爸,您那边怎么样?专业优化的事,推得动吗?”
“刚部署。”林杰说,“阻力肯定有,但必须推。”
“我支持您。”林念苏说,“爸,我在非洲看到很多孩子没学上,很多学校没老师。跟他们比,我们国内的教育资源已经好太多了。但好资源,更要用在正确的地方。那些没用的专业,早该砍了。”
挂了电话,林杰想起儿子的话。
是啊,跟非洲比,中国的教育资源已经很好了。
但正因为好,才更要用好。
不能浪费在那些夕阳专业上,不能浪费在养闲人上。
下午三点,陈书记敲门进来。
“林杰,江北省那边来电话了。”他神色有些无奈,“省政协那位老领导,托人传话,想请您高抬贵手,保留那个茶叶专业。他说,那是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学校的特色,不能丢。”
林杰问:“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这事得您定。”陈书记苦笑,“但老领导说,如果您坚持要砍,他就给更上面的领导写信。他说,他今年八十二了,不怕得罪人。”
八十二岁的老领导,为了一个父亲创办的专业,要写信告状。
林杰能理解那份感情。
但感情不能代替现实。
“这样,”林杰想了想,“你安排一下,我亲自去一趟江北农林大学。见见那位老领导,也看看那个专业到底什么样。”
“您亲自去?”陈书记一愣,“这会不会……太给面子了?一个专业的事,用得着您出面?”
“用得着。”林杰说,“这个专业是个典型。处理好了,后面的改革就好推了。处理不好,会引发连锁反应。我必须亲自去,把道理讲清楚,把工作做扎实。”
陈书记点点头:“好,我安排。什么时候去?”
“明天。”林杰说,“早去早回。”
第二天上午,林杰的专机降落在江北省会。
省教育厅厅长、江北农林大学校长在机场迎接。
寒暄过后,车队直接开往学校。
车上,校长小心翼翼地问:“林书记,您这次来,主要是……”
“看看你们学校的专业建设。”林杰说,“特别是茶叶审评与贸易这个专业。”
校长脸色变了变,没敢多问。
到了学校,林杰先去看了那个专业的教研室。
一间三十多平米的房间,摆着几张老式办公桌,墙上挂着茶叶产区图,柜子里放着各种茶样。
两个老教师正在备课,看见一群人进来,赶紧站起来。
“这是专业的老师?”林杰问。
“是。”校长介绍,“王教授,李副教授。他们都是这个专业的元老了,教了三十多年。”
林杰跟两位老教师握手:“学生呢?我想见见学生。”
“这个……”校长犹豫,“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学生可能在宿舍。”
“去宿舍看看。”林杰说。
学生宿舍在一栋老楼里,六人间,条件简陋。
找到茶叶专业的学生宿舍时,里面只有一个学生在打游戏。
看见校长带着一群人进来,学生吓了一跳,赶紧关掉游戏。
“你是茶叶专业的?”林杰问。
“是……是的。”学生紧张地说。
“大几了?”
“大三。”
“喜欢这个专业吗?”
学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还……还行吧。”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学生低下头,“可能……考公务员?或者做点别的。”
林杰没再问。
出了宿舍楼,他对校长说:“去会议室,把专业老师、学生代表都叫来,我们开个座谈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两位老教师,五个学生代表,还有院系领导。
林杰开门见山:“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大家对茶叶审评与贸易这个专业的真实看法。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沉默了几分钟。
一个瘦瘦的男生先开口:“林书记,我直说了吧,这个专业,没前途。我们学茶叶审评、茶叶贸易、茶文化,但毕业了能干什么?去茶企?工资低,晋升慢。做贸易?没门路。考公务员?专业不对口。我们班二十八个人,现在有一半在准备跨专业考研。”
另一个女生接话:“我当初是被调剂来的。大一就想转专业,但学院不放。说这是特色专业,要保留火种。可火种有什么用?我们毕业后连工作都找不到。”
两位老教师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王教授抬起头,声音发颤:“林书记,这个专业……是我老师创办的。他当年说,中国是茶的故乡,要有自己的茶叶人才培养体系。我们教了三十多年,培养了上千学生。现在说砍就砍,我……我接受不了。”
林杰看着他:“王教授,我理解您的感情。但您也要为学生想想。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父母辛苦供养,最后学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专业,您心里好受吗?”
王教授不说话了。
李副教授开口:“林书记,我们可以改革啊!增加电商课程,增加营销内容,让专业适应新时代。不一定非要砍掉。”
“那你们改了吗?”林杰问。
“这……”李副教授语塞。
“过去五年,这个专业改了什么?”林杰继续问,“课程更新了吗?师资加强了吗?实习基地建了吗?如果都没做,凭什么相信以后会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杰环视在场的人,缓缓说:“教育改革,必须坚持以学生为本。什么是为学生好?是让他们学有用的东西,是让他们毕业能找到工作,是让他们的人生有出路。而不是为了保留一个‘传统’、一个‘特色’,就耽误年轻人的未来。”
他顿了顿:“这个专业,必须调整。但不是简单砍掉,是转型升级。可以并入食品科学专业,作为方向之一;可以改成短期培训,面向从业人员。但作为本科专业,不能再办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省政协那位老领导,来了。
全场肃立。
老者颤巍巍走进来,看着林杰:“林书记,你说得都对。但有一点,这个专业,是我父亲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他说,茶是中国文化的根,不能断。我今年八十二了,没几年活头了。你就不能……给我老头子一个面子,让这个专业再办几年?等我走了,你们爱怎么改怎么改。”
所有人都看着林杰。
林杰站起来,扶老者坐下。
“老领导,”他轻声说,“您父亲的话,我敬佩。但您想想,如果他知道,他创办的专业,现在让学生找不到工作,让学生父母发愁,他会高兴吗?如果他知道,他的学生为了一个虚名,耽误了年轻人的前途,他会同意吗?”
老者愣住了。
“教育的本质,是培养人。”林杰继续说,“不是保留一个名字,一个牌子。如果专业真的对社会有用,对学子有益,那当然要办下去。但如果已经脱离实际,成了负担,那就该改。这才是对创办者最大的尊重,让他的精神传承下去,而不是让他的名义成为包袱。”
老者低着头,久久不说话。
许久,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总想着对得起父亲,却没想到对不起学生。这个专业……该改就改吧。”
他站起来,对两位老教师说:“小王,小李,对不住。是我耽误了你们,耽误了学生。”
两位老教师也哭了。
林杰扶住老者:“老领导,您别这么说。您对教育的感情,我们都能理解。专业调整后,我们会建一个‘茶文化研究中心’,请您当名誉主任。让茶文化研究继续下去,用更适合的方式。”
老者握住林杰的手,用力点头。
座谈会散了。
校长送林杰出校门时,低声说:“林书记,谢谢您。这个事,我们早就想办,但不敢办。您今天,给我们解了套。”
“不只是解套。”林杰说,“是给你们指明了方向。高校办专业,不是越多越好,是越精越好。不是看谁的面子,是看社会的需要。这个道理,你们要记住。”
回北京的路上,林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了,是许长明。
“林书记,有个新情况。”许长明声音急促,“西山大学那个古典文献学专业,听说您去江北处理茶叶专业的事,他们系主任组织学生写了联名信,说要保卫传统文化。信已经寄到部里了,还抄送了好几家媒体。”
林杰睁开眼睛。
看来,这场关于专业优化的改革,不会一帆风顺。
但既然开始了,就不能停。
“让他们写。”林杰说,“真理越辩越明。正好,让全社会都来讨论,高校到底该办什么专业?教育资源到底该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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