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想。”林念苏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陈建国看了他几秒:“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说你对,是因为你确实管不了别人说什么。”陈建国扒了口饭,“说不对,是因为你不能假装没听见。医院就是个小社会,闲话传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你得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
“用实力说话的态度。”陈建国放下筷子,“下周三科里病例讨论会,你来主持。就讲杭州那个病例,讲细点,讲深点。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货。”
“这……”
“这什么这。”陈建国打断他,“你报告能在杭州讲,就能在科里讲。怎么,怕了?”
“不怕。”
“那就这么定了。”陈建国端起餐盘,“我让教学秘书安排。”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李为民要是找你,你就说科里安排了病例讨论,你要准备。拖他几天。”
晚上,林念苏在宿舍里整理杭州的报告材料。
手机响了,是李为民。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李老师。”
“念苏啊,回医院了?”
“下午回来的。”
“杭州那边,收获很大吧?”李为民的声音带着笑意,“吴老后来还找我没,说你这个年轻人不错,让我多带带你。”
“谢谢李老师。”
“谢什么,应该的。”李为民顿了顿,“上次说想找你聊聊,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林念苏想起陈建国的话:“李老师,这周可能不行。科里安排我下周三主持病例讨论会,我得准备材料。”
“病例讨论会?”李为民声音顿了一下,“讲什么?”
“讲杭州那个病例。”
“哦……”李为民拉长了声音,“也好,在科里先讲一遍,让大家学习学习。那这样,等你讨论会结束,咱们再聊。不着急。”
挂了电话,林念苏看着手机,皱了皱眉。
李为民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里的闲话果然越来越多了。
食堂里,电梯里,医生值班室里,总能听到一些议论:
“听说没?林念苏下周三要主持病例讨论会。”
“这么早就让他主持?咱们科一般不是主治医师以上才有资格吗?”
“人家能一样吗?陈主任亲自安排的。”
“陈主任为什么这么照顾他?是不是因为……”
“嘘,小声点。”
“怕什么,敢做还怕人说?”
手术室里,林念苏当二助,配合王副主任做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
手术很顺利。下台后洗手,王副主任突然说:“念苏,下周三病例讨论会,好好准备。”
“我会的。”
“别紧张。”王副主任挤了点洗手液,“科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当医生的,说到底还是看技术。技术好,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这话说得挺诚恳。
林念苏点头:“谢谢王主任。”
“不过……”王副主任冲掉手上的泡沫,“你那个病例,确实罕见。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也没碰上几例。你能碰上,还能做下来,运气确实不错。”
又是运气。
林念苏没说话,低头洗手。
周三上午,医生办公室改成了临时会场。
科里三十多个医生都来了,陈建国坐在第一排,王副主任坐在旁边。李为民也来了,坐在角落里。
林念苏站在前面,打开PPT。
“各位老师,今天我要分享的病例,是一个胆囊癌侵犯肝门部的患者……”
他讲得很细,比在杭州讲得还细。因为面对的都是本院同事,很多细节可以展开讲,术前怎么评估,术中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术后怎么管理的。
讲到手术视频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大家看这里,这是肝门部的解剖。肿瘤沿着Glisson鞘内的淋巴管蔓延,但没有侵犯血管。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讲解的声音。
视频放到关键步骤时,有几个年轻医生小声讨论:
“这解剖层次,真清楚。”
“出血控制得也好,术野一直很干净。”
“手上功夫确实可以。”
讲了一个小时,进入提问环节。
一个住院医举手:“林医生,这个病人术后为什么没有做辅助化疗?”
“因为患者肝储备功能差,Child-Pugh评分B级。”林念苏调出化验单,“而且胆囊癌对化疗不敏感,目前没有标准辅助化疗方案。我们更注重定期随访。”
另一个主治医师问:“如果这个病人复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如果局部复发,可以考虑再次手术或局部消融。如果远处转移,就要考虑系统治疗了。”
提问环节进行了二十分钟。
问题都很专业,没有人问刁钻的问题。
结束时,陈建国站起来总结:“这个病例,确实很典型。念苏讲得也很清楚。咱们科年轻医生,要多学学这种严谨的态度,从术前评估到手术规划,从术中操作到术后管理,每个环节都要扣细。”
他看向众人:“还有没有问题?”
没人举手。
“那好,散会。”
医生们陆续离开。李为民走过来,拍拍林念苏肩膀:“讲得不错。”
“谢谢李老师。”
“不过……”李为民压低声音,“有些细节,可以讲得更精彩一点。比如术中遇到的困难,可以多说点;比如你的关键决策,可以突出点。这样听起来,更有‘故事性’。”
林念苏愣了一下:“我觉得……病例讨论,还是实事求是比较好。”
“实事求是当然好。”李为民笑了,“但也要讲究方法。好了,你忙吧,咱们改天再聊。”
他走了。
陈建国走过来,看着李为民的背影,哼了一声:“老狐狸。”
“主任?”
“他刚才那话,你听明白了吗?”陈建国转回头,“让你把病例讲得更精彩,意思是让你多突出个人作用。这样传出去,就成了林念苏靠个人技术解决了难题。再传几轮,就成了林念苏技术超群,连老专家都比不上。”
林念苏皱眉:“这对李老师有什么好处?”
“好处?”陈建国笑了,“你技术越超群,就越显得他教导有方啊。到时候他出去说,你是他带出来的学生,谁不信?”
“……”
“别想了。”陈建国摆摆手,“你做得对,实事求是。医生这个职业,最怕的就是夸大其词。今天夸大一点,明天夸大两点,迟早出事。”
下午,林念苏去病房看那个超声造影的病人。
结果已经出来了,典型的肝癌表现。他和家属谈了话,建议做局部消融治疗。
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得很朴素,说话带着口音:“医生,消融贵不贵?”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付大概一万多。”
“一万多……”男人搓着手,“能……能治好吗?”
“早期肝癌,消融治疗效果不错。”林念苏说,“但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不复发。术后要定期复查。”
“那……那做吧。”男人咬牙,“我就这么一个爹,砸锅卖铁也得治。”
林念苏开了医嘱,走出病房。
走廊里,碰见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擦肩而过时,他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
“看见没,刚才那个病人的儿子,穿得那么破。林医生还挺有耐心,讲了半天。”
“装样子呗。高干子弟,最会这一套了,对穷人客气,显得自己亲民。”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你想想,他要不是林杰的儿子,能对穷人这么客气?早不耐烦了。”
声音渐渐远去。
林念苏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震了,是父亲发来的信息:“病例讨论会怎么样?”
林念苏打字:“还行。”
发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爸,当您的儿子,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做得好,有人说你靠关系;做得不好,有人说你不行。这就是你要面对的。记住,医生的战场在手术台,不在别人的嘴里。”
林念苏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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