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伸出手:“穆处长,辛苦了。”
穆安娜握住他的手,有些激动:“首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的‘灵魂砍价’。”林杰笑了,“刚才那个孩子照片,是你的主意?”
穆安娜点头:“是,我让患者家属给我寄的。谈判的时候拿出来,比说什么都管用。”
“效果好?”
“好。”穆安娜说,“那家药企,去年谈了两个小时没谈下来。今年看了照片,二十分钟就同意了。”
林杰看着她,忽然问:“穆处长,你以前是医生?”
穆安娜摇头:“不是,我在医保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基层医保局干起。”
“那你怎么想到用照片?”
穆安娜沉默了几秒:“首长,我儿子小时候也得过一场大病,住了半年院。我知道那种滋味。”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两点,第三场谈判。
这次是个大药企,谈判药品是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的另一个药物,企业报价一针四万五。
谈判代表还是穆安娜。
“四万五?”她摇头,“你们这个药,去年卖了多少支?两千支。今年预计多少?五千支。销量翻倍,价格不动?”
企业代表是个外籍人士,戴着同声传译耳机。听完翻译,他开口:“穆女士,我们的药比诺西那生钠效果更好,给药更方便。价格高一点,是合理的。”
“合理?”穆安娜看着他,“你知道诺西那生钠今年卖多少吗?一针两万五。你们的药,效果是好一点,但好到贵一倍的程度吗?”
企业代表沉默了。
穆安娜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这是我们的药物经济学评价报告。你们的药,比诺西那生钠增量成本效益比是1.8,也就是说,要多花80%的钱,只多获得20%的效果。这个账,你自己算算,划算吗?”
企业代表摘下耳机,和旁边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他转过来:“穆女士,我们第二次报价,三万八。”
穆安娜摇头:“还是高。”
“那您给个价。”
穆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她顿了顿:“去年,我去了趟河南,看一个SMA患儿。那孩子六岁,从三岁开始用药,花了家里上百万。他妈妈跟我说,穆处长,我不求药免费,只求别涨价。涨一次,我们家就得卖一间房。”
她看着企业代表:“你们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吗?”
企业代表摇头。
“他死了。”穆安娜说,“不是因为药没用,是因为家里实在没钱了,停了半年药。”
谈判室里安静了几秒。
穆安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们是药企,要赚钱,我理解。但你们也是人,有人性。这个价,能不能再降?”
企业代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和旁边的人低声商量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来:“穆女士,我们同意医保局的底价。两万二。”
穆安娜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企业代表握住她的手,苦笑:“穆女士,您是我们见过最难谈的对手。”
穆安娜也笑了:“你们也是我见过最有诚意的伙伴。”
观察室里,林杰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周明华说:“这个穆处长,可以重用。”
周明华点头:“首长,我记住了。”
下午五点,最后一场谈判结束。
林杰走出国家医保局大楼时,天已经擦黑。
沈明拉开车门,他刚要上车,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爸,您在哪?”林念苏的声音有些急。
“刚开完会,怎么了?”
“爸,我今天收了个病人,五岁,SMA。他妈妈问我,药进了医保,为什么医院开不出来?”
林杰脚步一顿。
“开不出来?什么意思?”
“她说,医院说这个月额度用完了,让下个月再来。”林念苏声音低下去,“爸,药进了医保,却进不了医院,这算什么?”
林杰站在车门口,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远处,国家医保局的灯还亮着。
谈判代表们还在整理材料,准备明天的下一场。
可药谈下来了,医院的门,还没打开。
“念苏,你把那个医院的名称发给我。”林杰说,“还有那个孩子妈妈的电话。”
“好。”
挂了电话,林杰坐进车里。
“沈明,明天上午的行程是什么?”
“首长,明天上午是教育领域的调研,去江东省一个中学。”
林杰点点头:“照常。”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中。
林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灯火。
那些灯后面,有无数个等着用药的孩子,有无数个为了一针药东奔西走的父母。
药价谈下来了,可药,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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