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省一招开。路上,沈明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首长,有个情况。”他回过头,“刚才教育厅周华又打电话来,问您明天有没有空,他想当面汇报一下实验中学的调查进展。”
林杰冷笑一声:“他动作倒快。”
“见不见?”
“不见。”林杰说,“告诉他,直接向省纪委汇报。就说是我说的。”
沈明点头。
车窗外,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林杰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想起白天那个老大爷的话:“您走了,他回来报复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念苏,这几天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的事,一概说不知道。”
几秒钟后,林念苏回复:“爸,出什么事了?”
林杰回复:“没事。照我说的做。”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驶入省一招大院。
林杰下车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很熟悉:是江东省某位领导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夹克。
“林副总理。”那人走过来,“这么晚了还打扰您,实在抱歉。”
林杰认出来了,江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姓陈,以前和刘成栋共事过。
“陈主任,有事?”林杰没伸手。
陈副主任把手收回去,笑了笑:“刘成栋同志托我带个话,说他女婿王建国今天冲撞了您,他已经狠狠批评了。实验中学的事,该整改整改,该退费退费,他全力支持。只是……”
他顿了顿:“他女儿身体确实不好,有心脏病,今晚听说这事,进了医院。他恳请您,能不能……别让孩子她妈再受刺激?”
林杰看着他,没说话。
“刘成栋同志说了,该负的责任,他负。他女婿这校长,可以免,可以撤,他没二话。”陈副主任压低声音,“只是希望,别把事情搞大,别上纲上线。毕竟他在江东干了三十年,最后这点体面……”
林杰听完,点了点头。
“陈主任,你回去告诉刘成栋同志。”他开口,“第一,他女儿身体不好,我很同情。建议赶紧送医院好好治,医药费如果困难,我可以帮忙联系医院减免。”
陈副主任脸色变了变。
“第二,王建国的事,不是我搞大的。”林杰继续说,“是他自己,十几年如一日,把教育搞成了生意,把家长当成了提款机。我今天见的那几个家长,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三千多,给他交四千五的研学费。一个打工的,一年攒不了几个钱,给他交五六千的智慧校园费。”
他顿了顿:“刘成栋同志要体面,那些家长要不要体面?”
陈副主任不说话了。
“第三,你告诉他。”林杰看着他,“我林杰这条命,是江东省老百姓给的。当年我在省医当住院医,是门口卖早点的两口子献血救了我的病人。我今天要是因为他刘成栋有体面,就把那些家长的事摁下去,我对不起那两口子。”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陈主任,麻烦你再带句话,如果刘成栋同志觉得我做得不对,让他直接来找我。别让病人传话,万一传错了,不好。”
说完,他进了楼。
房间里,沈明已经把材料整理好。林杰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份实验中学的资料。
十几页,全是这些年学校评优评先的材料,还有王建国的履历,从普通教师到教务主任,到副校长,到校长,一路顺风顺水。
关键节点上,总有领导批示、组织推荐、破格提拔。
林杰合上材料,靠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吴正华打来的。
“首长,方便说话吗?”吴正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我们连夜调了实验中学近三年的财务资料,有个发现。”吴正华顿了顿,“王建国那个智慧校园项目,中标公司叫‘江东新未来教育科技’,法人代表姓刘,是刘成栋的侄子。”
林杰坐直了身子。
“这个公司,成立不到三年,中标实验中学的项目金额累计一千两百多万。”吴正华继续说,“包括平板电脑采购、智慧黑板、教学软件、研学旅行服务……基本都是唯一来源采购,没走过招投标程序。”
“王建国签的字?”
“对,他作为校长,是采购领导小组组长。”吴正华说,“更关键的是,这个新未来公司的账户,和刘成栋家里有往来。我们初步查了一下,近两年,这个公司给刘成栋女儿,也就是王建国的妻子——转过几笔钱,总计八十多万。”
林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这个线索,怎么来的?”他问。
吴正华笑了:“首长,有人比我们动作快。今晚我刚把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叫来布置任务,他就告诉我,其实他们去年就收到过匿名举报,说实验中学采购有问题。但当时线索不具体,加上有人打招呼,就搁置了。”
“现在呢?”
“现在有您撑腰,他们干劲很足。”吴正华说,“连夜调资料,连夜查流水,就等着天亮抓人。”
林杰想了想:“先别抓人。继续查,查清楚再动手。”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东省城的夜,比他想象的要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林副总,我是刘成栋。”
林杰没说话。
“刚才陈主任带的话,我收到了。”刘成栋的声音苍老,但不失沉稳,“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您一次。”
林杰还是没说话。
“我女儿确实有病,心脏病,装过支架。”刘成栋说,“今晚听说这事,血压一下飙到两百,现在还在医院。我女婿不争气,该抓该判,我没二话。可我女儿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杰开口:“刘主任,你女儿知不知道那些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可能知道,但那些钱是她丈夫拿回来的,她以为就是工资奖金。”刘成栋声音低下去。
“刘主任,你在省人大干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词。”林杰说,“叫‘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你女儿身体不好,我同情。”林杰继续说,“可你女婿那八十多万,是从家长身上刮下来的。一个学生三千二平板电脑,一个学生四千五研学旅行,一个学生五六百校服……你算过没有,这些钱,是多少个家庭的积蓄?”
刘成栋没说话。
“刘主任,你不是要体面吗?”林杰说,“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明天上午,让你女婿自己去省纪委监委,把问题说清楚。该退的钱退,该认的罪认。这样,你女儿至少不用看到他在家里被抓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刘成栋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
林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省一招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
远处,能看到几栋居民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想起儿子那句话:“爸,医院里有人说,这种事查不完的,您别太较真了。”
可他不能不较真。
因为他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有无数个像今天那三个家长一样的人,在等着一个说法。
手机又震了,是吴正华发来的信息:“首长,刘成栋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明天上午带他女婿来投案。”
林杰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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