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六岁孩子的妈还蹲在墙角,眼睛直直地盯着人工肝机器。
看到他过来,她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医生,我儿子能活吗?”
林念苏看着她那双眼睛,红肿、绝望、又透着一丝乞求。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他说,“我们尽全力。”
女人松开手,又蹲回墙角,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门被推开。
李敏走进来,脸色凝重:“念苏,院长让去会议室。省里来人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省卫健委、省环保厅、省公安厅,还有几个穿便装的,眼神犀利,一看就是纪检的人。
院长李国柱坐在主位旁边,脸色发白。
看到林念苏进来,他招招手:“念苏,坐。”
林念苏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说话:“……那个拆解作坊,五年非法处置危险废物两千多吨。渗坑里的废液,检测出十二种有毒物质,其中六种是致癌物。地下水污染带已经扩散到下游五公里,涉及三个行政村,两千三百口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中年男人继续说:“卫健部门已经对下游所有村庄进行拉网式排查。截至今天上午十点,累计筛查儿童四百七十二人,发现肝功能异常三十一例,确诊不明原因肝炎十七例,危重两例。”
李国柱的手抖了一下。
“环保部门那边,”中年男人看向旁边的人,“你说。”
环保厅的人站起来:“那个作坊,是典型的散乱污企业。没有环评,没有排污许可,没有危废处置资质。五年来的执法记录,我们正在全面倒查。目前发现,区环保局有六次检查记录,四次处罚决定,罚款总额八十七万。但每次罚完,作坊照常生产。”
“为什么罚完还能生产?”纪检的人开口了。
环保厅的人沉默了两秒。
“因为有人递话。”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紧起来。
“什么人?”
“区里的一位老领导。”环保厅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已经退了,但门生故吏还在。每次检查前,都有人提前打招呼。查的时候走个过场,罚的时候从轻发落。罚完了,作坊主请吃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纪检的人没再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李国柱看向林念苏:“念苏,你们那边的情况,说说。”
林念苏深吸一口气,把那六个孩子的病情、治疗方案、预后判断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那个六岁男孩时,他顿了顿:“那个孩子,转氨酶五千二,已经上了人工肝。能不能救回来,要看后面几天。”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门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到纪检的人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纪检的人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说:“刚接到消息,那个作坊的老板胡某,今天凌晨准备外逃,在机场被控制住。他交代,这五年来,每年固定给区环保局的一位科长送钱,一年二十万。那位科长,已经在办公室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林念苏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震惊的表情,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一年二十万,五年一百万。
买的是两千多人的健康,是十几个孩子的肝,是那个六岁男孩躺在ICU里的命。
纪检的人继续说话:“省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对涉及的所有公职人员进行调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他看向林念苏。
“林医生,你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提。这次的事,首长亲自盯着。”
林念苏点点头。
会议散了。
他走回ICU,推开那扇门。
那个六岁男孩还躺在床上,人工肝的机器还在嗡嗡响着。
他妈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林念苏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暂时稳住了。
他转过身,准备去别的床。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念苏,我刚拿到新的数据。”苏琳的声音很急,“你们那个案子,我查了一下,三氯乙烯和四氯乙烯,不只是那个作坊排的。那个厂区下游,还有两家企业,也在排同类污染物。”
林念苏愣住了。
“什么企业?”
“一家是电镀厂,一家是印刷电路板厂。”苏琳说,“都在那个区域,都用了十几年,都没有规范的排污处理设施。三家的废水汇到一条河里,一起往下游渗。”
林念苏脑子嗡嗡的。
不是一家,是三家。
五年,不是五年,可能是十几年。
“妈,那现在……”
“现在环保部门已经扩大排查范围。”苏琳说,“但有个问题,这些企业,有的有正规手续,有的半合法半非法,背景复杂得很。你爸那边,怕是有的打了。”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走廊里。
窗外,夕阳西下,把住院部大楼染成血红色。
他想起那个村子的井,清得能照见人影。
想起那个六岁男孩,灰白的脸,发紫的嘴唇。
想起他妈妈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坐在床边。
三家。
十几年。
陈医生打来电话。
“念苏,出事了。那个作坊的老板胡某,在看守所里,突然翻供了。他说钱是送了,但不是给环保局,是给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昨天死了。”
林念苏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
“说是心梗,凌晨送医院没抢救过来。”陈医生顿了顿,“但法医说,死得有点蹊跷,他今年四十三岁,没有心脏病史。”
林念苏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中央。
夕阳最后一抹光沉下去,走廊里暗了下来。
远处的监护仪又开始报警,滴、滴、滴,急促得像催命。
他看向那扇门。
门里面,那个六岁男孩还在和死神赛跑。
而门外,还有人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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