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青县县城开出来,一路往北,越走路越破。
沈明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上的卫星地图。
地图上标着五个红点,是县里上报的五个新建村卫生室的位置。
他们现在要去的是最远的一个,叫柳树沟村。
司机是老李,开这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路上颠得厉害。
后座还坐着两个人,审计署的老郑手下的一个处长,姓刘,四十来岁,话不多,眼神挺毒;
还有一个是纪委的,小周,三十出头,刚从省里借调来的,头一回参加这种“飞行检查”,有点紧张。
“沈处,咱们这不打招呼直接去,会不会被堵回来?”小周问。
沈明头也没回:“堵就堵。堵了正好说明有问题。”
小周不说话了。
车子又颠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土坯房,稀稀拉拉几十户,村口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沈明让老李把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了车。
刘处长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说:“应该就是这儿。村卫生室,坐标显示就在前面。”
他们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边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碎砖头,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柳树沟村卫生室”几个字,油漆都掉光了。
沈明站在那儿,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
他掏出手机,对着空地拍了张照片。
小周在旁边嘀咕:“这……这哪有卫生室?”
刘处长没说话,掏出笔记本,记了几个字。
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沈明走过去,递了根烟,问:“大爷,这村卫生室在哪儿?”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说:“卫生室?没见着啊。说是要盖,盖了两年了,就立了个牌子,一直没动静。”
沈明说:“那村里人看病去哪儿?”
老头说:“去镇上,二十多里地呢。腿脚不好的,就硬扛着。”
沈明点点头,又问:“这牌子是谁立的?”
老头想了想:“好像是村支书带人来的,立了就没影了。”
沈明谢过老头,走回车边。
刘处长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挂了电话,刘处长走过来,脸色有点沉:“沈处,我刚问了县里,这个村的卫生室项目,承建方叫恒达建筑,是县卫健局局长的外甥开的。他们同时承包了五个项目,都在这个乡。”
沈明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刘处长说:“恒达建筑这公司,我们查过,注册资金五十万,去年一年没交过税。但他们从县里接的工程,加起来超过三百万。”
沈明没说话,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那片荒草。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走,去下一个。”他把烟掐了,上了车。
一上午跑了三个村。
情况一模一样,空地上立个牌子,牌子后面什么都没有。
有的地方连牌子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草,和一个虚拟的“坐标”。
中午,几个人在镇上随便找了家面馆,一人一碗面,吃得没滋没味。
小周忍不住说:“沈处,五个村卫生室,咱们看了三个,三个都是空的。那两个还用看吗?”
沈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看。一个都不能少。”
下午四点,他们看完了最后一个。
结果是,五个项目,只有两个确实盖了房子。
但那两个,一个门锁着,里面空荡荡,连张床都没有;
另一个倒是有人在用,但被改成了村支书的仓库,堆满了化肥和农具。
沈明站在那个堆满化肥的“卫生室”里,看着墙角那台落满灰的血压计,半天没说话。
刘处长在旁边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最后走过来,低声说:“沈处,县里有人打招呼了,说让咱们适可而止。还问咱们是哪来的,有没有手续。”
沈明看着他,说:“你怎么说?”
刘处长说:“我说我们是省审计厅的,正常抽查。”
沈明点点头:“那就继续查。手续的事,让他们找我要。”
晚上七点,他们回到县城,住进一家小旅馆。
沈明把白天拍的照片和记录整理了一下,给林杰发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林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怎么样?”林杰问。
沈明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杰的声音:“那个局长叫什么?”
沈明说:“张德明,本地人,干了八年了。”
林杰说:“查他。把他那外甥的公司也查一遍。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签的字,谁盖的章,一笔一笔查清楚。”
沈明说:“好的首长。”
挂了电话,沈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周在旁边翻手机,忽然说:“沈处,你看这个。”
沈明接过来一看,是条微信,发给小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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