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南锣鼓巷95号门前,两挂一万响的红衣大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震耳欲聋的响声和呛人的硝烟味儿,顺着风能飘出三条胡同。
大门两边贴着红纸写就的“乔迁之喜”,门外头的空地上,八张八仙桌一字排开,阵势摆得那叫一个气派。
墙根底下支起了四口大铁锅。
火舌子舔着锅底,锅里正翻滚着红烧肉、酱肘子和四喜丸子。
浓烈的肉香混着大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馋得胡同里的小孩儿直咽口水,围着锅台打转。
王昆穿着一身考究的呢子大衣,嘴里叼着雪茄,双手抄在兜里,站在院门口像个巡视领地的老财主。
他今儿个可是存了份看好戏的心思。
昨天他让文三去请北平城里做大席最好的红案厨子,心里还隐隐期待着,是不是能把四合院的何大清给钓出来。
他倒想看看,号称有谭家菜底子的老流氓,现在长个什么德行。
结果文三领来人一介绍,王昆直接泄了气。
人根本不姓何,是八大楼里某个高档饭庄请来赚外快的胖大厨。
手艺确实没得挑,那刀工和火候,绝对是四九城里的头一份,但就是跟那帮“禽兽”沾不上半点边。
随着几声吆喝,街坊四邻拿着自家的海碗和筷子,陆陆续续地过来入席了。
王昆站在大门底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这些食客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那个成天端着伪善架子、满嘴仁义道德的易中海;
没有那个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连一根葱都要算计的阎埠贵;
更没有贾家那一窝子吸血鬼。
来吃席的全是些面带菜色、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底层老北京苦哈哈。
拉板车的、卖糖葫芦的、在手工作坊里下苦力的……一个个看着规规矩矩、老实巴交。
王昆吐出一口雪茄烟圈,顿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合着自己这头“过江龙”降临得太早了?
这帮后来能把四合院搅得天翻地覆的“禽兽”,要么还没进化成型,要么还没搬进这95号的院子里。
他原本满心指望着,住进这院子能顺手捏死几个极品,看几场狗咬狗的宅斗“乐子”。
现在可倒好,一拳打在棉花上,啥都没找着。这让他颇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失落感。
不过失望归失望,这流水席既然摆了,该怎么吃还得怎么吃。
这帮还没被“禽兽文化”污染的底层街坊,倒让王昆见识到了老北京人真正的局气和规矩。
他们虽然穷得叮当响,大冷天连件像样的厚棉衣都没有,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回肉星。
但走到收账的桌子前,不管多难,家家户户都拿红纸包了一份份子钱,恭恭敬敬地递到记账的文三手里。
有的是两三个铜板,有的是半块大洋。
这点钱,连这桌高档席面上一盘四喜丸子的本钱都不够。但这就是规矩,就是街坊间不能丢的人情世故。
哪怕是来蹭一顿肉吃,也不能空着手白吃人家的。
走到王昆面前时,这些苦哈哈的汉子和老娘们儿,都会拘谨地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上一句:“王老板,恭喜乔迁!往后咱们就是一个胡同的街坊了,您多关照。”
王昆看着这些一边狂咽口水、一边还要强撑着体面的穷苦人,心里那股子因为没碰上“禽兽”而生出的暴戾之气,反而淡了不少。
这才是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日子。
看着这帮人因为一块肥肉而发自内心的满足,这可比跟洋鬼子和白老七那种老狐狸勾心斗角,有意思得多了。
“街坊们!吃好喝好啊!肉管够,酒敞开喝!”王昆夹着雪茄,大大咧咧地冲着人群拱了拱手。
就在胡同里热闹非凡、大家伙儿甩开腮帮子造肉的时候,95号正院那斑驳的朱漆大门里,晃晃悠悠走出来两个人。
正是这院子的原主,金贝子和金夫人。
金贝子刚在里屋过足了大烟瘾,飘飘欲仙的劲儿还没过,肚子里的馋虫就被这满胡同的肉香给勾出来了。
金夫人本来还端着大清福晋的架子,觉得跟这帮拉车的、扛包的“下九流”坐在一起吃流水席,简直是跌了祖宗的份儿。
但家里早就被大烟抽空了,这两天连口棒子面粥都熬不稠,肚子里的雷鸣声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可笑的体面。
两人走到席间,挑了一桌看着最干净、同桌人最少的八仙桌坐下。
“哎哟,这肉怎么炖得这么柴啊?”
金贝子拿筷子戳了一块红烧肉,满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拿捏着前清遗老的臭架子。
“火候不到,大料放得也重了,没把肉的鲜味提出来。想当年我们在王府里吃席……”
他嘴上挑剔得厉害,可手底下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话还没说完,那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已经塞进了嘴里,“吧唧吧唧”嚼得震天响,满嘴都是油光。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