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摇头。“那是职责,不是本质。本质是什么?本质是分蛋糕。”
“分蛋糕?”
“一个州的地盘,有地,有人,有资源。地谁种?人谁管?资源谁拿?这里面牵扯到无数人的利益。你分好了,大家跟着你走。分不好,大家撂挑子不干。严重的,还会造反。”
“你爹如果让你当刺史,不是让你去管那些事。是让你去学怎么分蛋糕。学会了,你就能独当一面。学不会,一辈子都得有人扶着。”
李长治抬起头。“苏师父,您觉得徒弟能学会吗?”
“能。你爹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你八岁的时候已经在谋划一个州的地盘了。起点不一样,终点也不一样。”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没那么厉害。”
苏文走过来,拍拍他的头。“不是厉不厉害的事。是命。你命好,生在这个家,有你爹铺路,有你郭师父和我教你。别人没有这个条件。可条件再好,自己不努力,也是白搭。你努力了,就成了。”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苏文走回桌前,坐下。“去吧。过年了,别光想着这些事。去玩,去放鞭炮,去找你哥哥弟弟玩。该想的时候想,该玩的时候玩。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成不了大事。”
李长治笑了。“苏师父,您跟郭师父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郭师父让我想,您让我玩。”
苏文哈哈大笑。“你郭师父想了一辈子,还没想够。我干了一辈子,干累了。想歇歇。”
李长治从苏文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可舒服。
远处的街上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几个孩子在巷口放炮,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玩。
李长治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院走。
李破虏和李破城在院子里练功。李破虏拿着木刀,一下一下地劈。李破城蹲着马步,腿在发抖,可咬着牙不肯起来。
李清晨坐在廊下画图纸,头都不抬。李星晨站在旁边看,偶尔问一句,李清晨答一句。
李长治走过去,在李清晨旁边坐下。
“姐。”
李清晨没抬头。“嗯。”
“你说,一个人要想成大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他。“坐得住。”
“坐得住?”
李清晨低下头继续画图。“对。坐得住。坐不住,想再多都没用。”
李长治看着姐姐的侧脸,觉得她说得对。坐得住。
郭师父坐得住,苏师父坐得住,爹爹也坐得住。自己坐得住吗?不知道。可知道了就得学。
学着坐住。坐住了,才能想。想清楚了,才能做。
李破城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哥,我不行了。”
李破虏收起木刀,走过来,伸手拉他。“起来。才蹲了多久就不行了?”
“一柱香了。”
“一柱香算什么?我在西凉蹲马步,一次蹲半个时辰。”
李破城瞪大了眼睛。“半个时辰?你还是人吗?”
“不是人。是兵。兵就得能吃苦。吃不了苦,上战场就死。”
李破城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我不管。我不当兵。我要当猎人。猎人在草原上追猎物,不用蹲马步。”
李破虏摇头。“猎人也要蹲。蹲在雪地里等猎物,一蹲就是一整天。蹲不住,猎物跑了,你就饿肚子。”
李破城不说话了,重新蹲下。这回蹲得稳了些。
李长治看着两个哥哥,心里有点羡慕。
他们有明确的路走。当兵,当猎人。自己的路呢?当官?当什么官?刺史?知府?还是更高的?不知道。可不管当什么,都得从眼下的事做起。
站起来,走回屋里。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昨天看的地方,继续看。
柳轻颜端了碗汤圆进来,放在桌上。“吃了再看。”
李长治放下书,端起碗,吃了一个。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娘,你说,儿子以后能当个好官吗?”
柳轻颜在旁边坐下。“能。你爹说了,你比他八岁的时候强。”
“可儿子怕做不好。”
柳轻颜摸了摸他的头。“做不好就改。改了再做。做着做着,就做好了。你爹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长治点点头,把剩下的汤圆吃完,放下碗,继续看书。
窗外,太阳升高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鞭炮声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撒豆子。
李晨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楚玉走过来,站在旁边。
“夫君,长治今天去找郭先生和苏先生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他才八岁。”
“担心。可担心也得让他去。不让他去,他永远不知道外面什么样。知道了,才能长大。”
楚玉叹了口气。“这孩子,随你。”
李晨转头看着她。“随我不好吗?”
“好。可太像你了,累。”
李晨握住她的手。“累就累。活着,哪有不累的。”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李破虏在教李破城扎马步,李清晨在画图,李长治在看书,李星晨在喂鸡。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路。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可带着一股甜味。
是梅花开了。苏文院子里的那几棵,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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