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在城中央,十字街口。
街两边搭着棚子,卖粮的,卖布的,卖盐的,卖农具的,卖药材的,卖皮货的。摊子不大,货也不多,可人来人往,热闹。
一个草原汉子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一堆皮子。狐狸皮,狼皮,羊皮。皮子鞣得不好,硬邦邦的,可毛色不错。
郭孝走过去,蹲下来。“这皮子,怎么卖?”
草原汉子抬起头,看了看郭孝的穿着,伸出一个巴掌。“五两。全拿走。”
郭孝拿起一张狐狸皮,翻过来看了看。“鞣得不好。硬了。回去再鞣一遍,软了,能卖十两。”
草原汉子愣了一下。“你会鞣皮子?”
“不会。可我知道,皮子软了好卖。你回去,用羊脑鞣。羊脑抹在皮板上,晾半天,再揉。揉软了,再抹,再晾,再揉。三遍下来,皮子就软了。软了,来这儿卖,一张狐狸皮,我出八两。”
草原汉子的眼睛亮了。“你说真的?”
“真的。你下回来,皮子软了,我收。”
草原汉子站起来,把皮子一卷。“好。下回来,皮子软了,找你。”
郭孝站起来,看着草原汉子走远。李长治站在旁边。
“师父,您还会鞣皮子?”
郭孝摇头。“不会。可我知道,草原上的人会。他们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皮子能卖上好价钱。告诉他们,他们就愿意多鞣几遍。”
李长治看着师父。“徒弟明白了。师父不是在买皮子,是在教他们怎么卖皮子。”
“对。当官,不是只管收税。是管让老百姓怎么挣钱。老百姓挣了钱,税自然就有了。老百姓挣不着钱,你逼死他,也逼不出税来。”
市场里的人渐渐多了。卖粮的摊子前排着队,卖布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女人,卖农具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后面跟着一条黄狗。狗尾巴摇得像风车。
李破城看着那条狗,笑了。“哥,你看那条狗,比咱们刚到的时候肥多了。”
李长治也笑了。“人都肥了,狗能不肥?”
郭孝看着兄弟俩,心里忽然很暖。
大半年了,这两个孩子,从潜龙城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变成了长治州泥里滚、土里爬的州官。
长治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变成了袖口磨出毛边的刺史。
破城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能带兵巡逻、能跟牧民聊天的小将军。变化,在每一天里,看不见。可攒了大半年,就看见了。
“长治,破城。你们记不记得,刚到长治州那天,你们说了什么?”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说,要把长治州管好。”
李破城说。“徒弟说,要替哥哥守城。”
郭孝点头。“大半年过去了。你们觉得,做到了吗?”
做到了一些。可还有很多没做到。”
“哪些做到了?”
“老百姓有饭吃了。路通了。学堂办起来了。市场热闹了。流寇少了。”
“哪些没做到?”
“城墙还没垒完。水利还没修好。医馆还没建。种子还没改良。学堂里的学生还太少。市场上卖的东西还不够多。老百姓还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想太远。”
郭孝看着他。“你知道这些,就够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再说,又有一些做到了,又有一些新的没做到。一辈子,都在‘做到了’和‘没做到’之间。这就是当官。这就是过日子。”
夕阳西下,市场里的人渐渐散了。摆摊的收摊,买东西的回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一吹,散在城上空。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