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高兴坏了,拉着张谨的手千恩万谢,又拿出几十匹绢布当谢礼。
张谨揣着绢布,心里美滋滋的——看来这回是真开窍了。
三
张谨一个人赶路,身上带着这么多东西,不太方便。他想着得找个帮手,就在客栈里多住了几天。
这天,忽然有两个小厮找上门来,一个叫德儿,一个叫归宝。两个人都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伶俐。
“张道爷,我们兄弟俩以前是崔家的仆人,崔家老爷调任,把我们扔下了。实在没处去,想跟着道爷混口饭吃,您看行不?”
张谨打量了他们几眼,看着挺老实的,就点了头。
这两个小厮确实能干,手脚麻利,嘴也甜。张谨的行李、书囊、符法,全交给归宝背着。归宝任劳任怨,一句怨言都没有。德儿呢,跑前跑后的,把张谨伺候得舒舒服服。
张谨心里暗喜:这回可算找着好帮手了。
他们一路往东走,眼看就要到潼关了。
这天傍晚,三个人正在路上走着,归宝忽然把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摔,回头瞪着张谨,眼睛里冒着凶光:“你使唤我使唤得挺顺手啊?拿我当牛做马?”
张谨吓了一跳:“你……你说什么?”
“我说——”归宝的声音忽然变了,尖厉刺耳,“你以为你是谁?也配使唤我?”
说完,撒腿就跑。
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眨眼就没了影。
张谨又惊又怒,拔腿就追,可哪里追得上?等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一看——德儿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行李、衣服、绢布,还有那本宝贝符书,全没了。
张谨只觉得一盆凉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更要命的是,那时候秦陇一带正在打仗,关隘盘查得严,过往行人没有凭证一律当奸细抓。张谨身上什么都没有,别说过关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只好原路返回,又回到那个村子,找到借宿的那户人家。主人一听他的遭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道爷,您这是讹上我了?给了您那么多绢布,还不够?”
张谨被赶了出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他没办法,只好在村子里找了个种地的老农,帮人家干活换口饭吃。白天耕地,晚上睡草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天,他在地头的大树下歇晌,又累又饿,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忽然听见头顶上有笑声,一抬头,看见两个小人儿蹲在树枝上,正冲他挤眉弄眼。
不是德儿和归宝又是谁?
“张道爷,给人当牛做马的滋味怎么样啊?”
张谨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归宝晃了晃手里的包袱:“那本符法,本来就是我老人家的东西,丢了好些年了。如今又回到我手里,也算物归原主。不过嘛……”他顿了顿,“你那天请我吃了瓜,这人情我还记着呢。”
说完,把包袱往下一扔,正落在张谨面前。
“快回去吧,你们村子里还有人等着你画符呢。”
两个小人哈哈大笑,一溜烟跑了。
张谨打开包袱一看,东西一样不少,那本书也在。他愣了半天,忽然把书往怀里一揣,长长地叹了口气。
后来他回了村子,把那户人家给的绢布还了一部分,又帮人治了几回病,攒了些盘缠,就离开了。
打那以后,张谨再也不画符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有时候坐在路边,看见有人吃瓜,会愣愣地看上半天,然后苦笑着走开。
昝规
一
唐朝时候,长安城里有个叫昝规的人。
昝规这人,命不好。先是老娘过世,办丧事花了不少钱。紧跟着又遭了一场大火,把家烧了个精光。两口子带着六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一家八口挤在一个破窑洞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天晚上,孩子们饿得哇哇哭,昝规蹲在墙角,两手抱着头,一声不吭。他媳妇坐在炕沿上,看着孩子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当家的,”媳妇忽然开口了,“咱们这样下去,迟早是个死。”
昝规没说话。
媳妇抹了把眼泪,声音反倒平静了:“我想好了,你把我卖了吧。卖几个钱,你带着孩子们好歹有条活路。”
昝规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媳妇看着他,“六个孩子呢,你一个人怎么拉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都饿死吧?卖了我,你能得些钱,找个活干,兴许还能把日子过起来。我……我到人家家里做个丫鬟,好歹也有口饭吃。”
昝规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媳妇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太剜心了。
二
过了几天,家里连糠菜粥都喝不上了。
昝规正对着空米缸发呆,门口来了个老头儿。这老头儿穿得普普通通,可气色很好,面色红润,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
“昝家兄弟在家吗?”
昝规迎出去,把老头儿让进屋里。老头儿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听街坊说,你家遭了难,想……想卖媳妇?”
昝规低着脑袋,点了点。
老头儿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家住蓝田县山下,祖上传下来些家业,不算大富大贵,倒也不愁吃穿。今儿个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媳妇,我买了。十万钱,你看行不行?”
昝规浑身一震。十万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回头看了看里屋,媳妇正背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六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小手抓着娘的衣裳不放。
昝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
媳妇从里屋出来,脸上反倒带着笑,像是松了口气。她蹲下身子,一个一个地摸着孩子们的头,嘴里念叨着:“听爹的话,别淘气,好好吃饭……”
老大八岁了,懂事了些,仰着脸问:“娘,你去哪儿?”
媳妇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把孩子们挨个搂了一遍。
第二天,老头儿送来了十万钱。昝规一张一张地数着,手直发抖。媳妇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老头儿出了门。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对昝规说:“孩子们要是想我了,你就带着他们到蓝田山下找我们。我跟那老……跟主家说好了,到时候让见。”
昝规站在门口,看着媳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钱哗啦撒了一地。
三
头两年,日子还能过。昝规用那十万钱做本钱,摆了个小摊子,卖点针头线脑、炊饼馒头什么的,勉强能糊口。六个孩子虽然闹腾,可好歹都活着。
可到了第三年,时气不好,闹瘟疫。六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了,昝规请不起大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最后一个小儿子咽气那天,昝规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摊子收了,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像个孤魂野鬼。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媳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带着他们到蓝田山下找我。”
孩子们都没了,可他还想见媳妇一面。哪怕就看一眼,说几句话,也比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漂着强。
昝规出了长安城,一路往东南走。过了灞桥,过了蓝田县,一直走到山脚下。
他在山脚下转了好几天,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一户姓崔的人家?宅子挺大的,气气派派的。
可谁也不认识什么崔家大宅。
昝规不死心,在山里转来转去。这天傍晚,他在一条山沟里看见了一座寺庙。这寺庙修得可真是气派,朱门铜钉,高墙大院,比长安城里的好些官宅都阔气。
昝规心想:这地方的人总该知道崔家在哪儿吧?
他上前敲门,开门的看门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找谁?”
昝规报了老头儿的名字,看门人脸色一变,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老头儿亲自迎了出来,把昝规让进院里。
院子里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比外面看着还气派。老头儿让人摆了一桌酒席,大鱼大肉地招待他。昝规哪有心思吃喝?他放下筷子,结结巴巴地说:“老人家,我……我想见见我媳妇。”
老头儿笑了笑,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女人来,正是昝规的媳妇。
她比三年前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穿的是绸缎衣裳,戴的是金银首饰,跟换了个人似的。可一看见昝规,她的眼圈就红了。
“孩子们呢?”她问。
昝规低着头,不说话。
媳妇明白了。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越哭越厉害,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哭着,声音忽然断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死了。
昝规扑过去抱住她,可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头儿的脸色刷地变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昝规的鼻子骂:“你……你害死了她!”
昝规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媳妇的尸体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儿的眼睛忽然变得又细又长,闪着绿光,嘴里露出两颗尖牙——
昝规扔下媳妇,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
身后传来一声咆哮,整座宅子都在晃。
昝规跑出几十步,回头一看——
哪还有什么朱门大院?只有一座荒草丛生的大坟头,坟前面立着半截歪歪斜斜的石碑。坟旁边有个黑乎乎的洞,洞口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正在往里钻——那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又粗又长。
昝规愣了半天,忽然疯了一样地跑下山,找到附近的村民,拉着他们上山来看。
村民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铁锹,挖开了那座坟。
坟里有一具白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旁边有一个洞,弯弯曲曲地通到山腹里,洞口有几根狐狸毛。
“是老狐狸!”一个老村民一拍大腿,“这山里老早就传说有狐仙,没想到是真的。你家媳妇,八成是被那老狐狸迷了去,买了去做压寨夫人的!”
昝规站在坟前,看着手里的火把一明一灭,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他在坟旁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下山。
回到长安城之后,有人问起他媳妇,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娶,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了下半辈子。
有人偶尔在街上看见他,瘦得像根柴火棍,低着头走路,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只是每到刮风下雨的夜里,蓝田山下那座坟旁边,偶尔会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像是狐狸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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