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粗粝、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也就在这把灰烬入喉的刹那,记忆的洪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识海的堤坝!
……三十年前,冲天的大火染红了整个葬文书院。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林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疯了似的冲出院门。
门口,白素尘持剑而立,月光下的她,年轻得不像话。
“师妹,放我走!求你了!”林昭的声音凄厉而绝望。
“师姐,你不走,天下就会乱。”白素尘的声音冰冷如剑锋,“‘武源’失控,必须用你的‘静胎血脉’来镇压。这是你的命。”
“我的命?我的澈儿怎么办!”
剑光一闪。
林昭发出一声惨叫,却在倒下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的婴儿奋力抛向了火场之外的黑暗中。
随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纵身跃入了旁边一座正在熔炼碑文的熔炉之中……
记忆的最后,视角猛然切换。
林澈“看”到,那个被抛出火海的婴儿,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襁褓散开,露出的竟是一张用稻草扎成的、五官扭曲的假人脸!
而真正的他,自始至终,都静静地躺在地库的静胎室里,被无数根管线连接着,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展品……
“呃……”
剧烈的冲击让林澈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一口黑血险些喷出。
也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伴随着断育妪那尖利苍老、却在此刻如同天籁的叫喊:“抓老鼠啊!老鼠啃书啦——!”
守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林澈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柴房。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混杂着灰烬的黑血。
他脱力地瘫坐在地,低头看去,却发现胸口的花络图腾,那些金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蔓延,越过锁骨,攀上了他的肩胛骨,最终汇聚于后心,形成了一个类似“织机转轴”的复杂结构。
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他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嘴角却咧开一个凄厉的笑容。
“原来……我不是逃出来的……”
“我是被‘种’出来的。”
第三夜,他再度潜入地库。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目标,母亲遗体右耳垂上那块尚未石化的残片。
撬开棺盖,锅铲落下。
就在那片血肉被割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缠绕在铁棺上的“回声脐带”猛然间根根绷直,如同被人拉到极致的琴弦!
那婴儿般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穿透力极强、充满了焦急与愤怒的女人嘶吼,直接在他脑中炸响:
“澈儿……快走!”
嗡——!
整个地库的警报法阵瞬间被激活,发出刺耳的欲鸣声!
林澈心头一凛,却未乱了阵脚。
他反手将锅铲狠狠划过地面,手臂肌肉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高速震颤,锅铲尖端与青石板摩擦,竟发出了一连串“啪嗒、啪嗒、啪嗒”的密集敲击声!
正是第八坊洗衣妇捶打衣物的节奏!
混乱的、毫无规律的市井噪音,像一层无形的声波护盾,瞬间干扰了警报法阵的频率锁定!
警报的鸣叫,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脑中的“耕织脉象”疯狂运转,影饲使的气息、心跳、乃至他最习惯的潜行路线,都化作一道道数据流,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三处拐角,七步距离,提前了零点五秒!
林澈身形如电,在幽暗的通道中疾驰,双手十指翻飞,将从影饲使身上拓印来的蛛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三个必经的视觉死角布下了致命的陷阱!
用蛛丝,反绑蛛丝!
果不其然,数息之后,影饲使那道瘦长的黑影追杀而至,一脚踏入陷阱范围。
“嗤啦!”
反向绷紧的蛛丝瞬间触发,比他自己的丝网更迅猛、更刁钻,如附骨之蛆般缠上了他的四肢!
影饲使发出一声惊怒的闷哼,身形一滞。
就是现在!
林澈借着这宝贵的空隙,猛地冲出地库出口。
然而,出口外,月华如水,一道素白的身影早已静静伫立。
是白素尘。
她手中那柄拂尘的白须,在夜风中轻轻飘扬,脸上的皱纹,竟比两天前又少了一道,皮肤透着一股病态的光泽。
“小贼,”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慵懒,“你可知,每取走一片血肉,你娘就离那轮回之道,又远了一分?”
林澈停下脚步,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脸上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那你呢?”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靠着吸食她的性命苟活下来的怪物,也配……谈轮回?”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彻底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白素尘没有追。
黑暗里,林澈靠着墙壁,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怀中,那枚刚刚吸收了新血肉的花络图腾,正微微发烫。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渴望。
而是一种温暖的、有力的、仿佛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心跳声。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