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贬谪的名单越来越长。今日是李德裕的门生,明日是李宗闵的故旧。朝臣们上朝前,都要先打听:昨夜可有人家被叩门?
这日政事堂议事,说到剑南西川节度使空缺。李德裕忽然道:“臣举一人:段文昌。”
满堂皆静。段文昌是李宗闵的姻亲,却是李德裕父亲李吉甫的旧部。这棋下得刁钻。
李宗闵沉吟片刻:“段公自是合适,只是年事已高,川蜀路远……”
“所以更该去。”李德裕截住话头,“蜀中天府,正宜养老。且段公久在地方,熟悉民情——牛公,你说是不是?”
牛僧孺被将了一军,只得道:“文饶所言,不无道理。”
李宗闵瞥他一眼,缓缓道:“那便拟票吧。”
可批红下来,却是另一个人。天子用了朱笔,在旁边批了句:“文昌耆老,宜养京中。”
消息传出,李德裕在书房坐了一夜。次日清晨,幕僚见他双眼通红,案上摊着《汉书》,正翻到《党锢列传》那页。
“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李德裕合上书,声音嘶哑,“传话下去:凡我门生故旧,今后奏事,若遇牛李所提,必驳之。”
“若他们提的是善政?”
“善政?”李德裕笑了,笑得有些悲凉,“这朝堂之上,如今还有善政吗?不过是党同伐异的由头罢了。”
中秋夜,李宗闵设宴。请柬也送到了李德裕府上。
席间丝竹悦耳,李德裕却独坐一隅。牛僧孺举杯过来:“文饶似有心事?”
“想起元和年间,先父在此宴客。”李德裕摩挲酒盏,“那时牛公尚在地方,李相公也还是监察御史。”
这话刺人,牛僧孺却不恼:“是啊,转眼多年。可见世事如棋。”
“棋局终有胜负。”
“却也有一局终了,重摆再来的时候。”
两人对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围官员们谈笑风生,却都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只见李德裕忽然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琵琶。
“多年未弹了。”他调了调弦,竟奏起《破阵乐》。金戈铁马之音盈室,满座皆惊。奏到激昂处,忽然“铮”的一声——弦断了。
李德裕放下琵琶,拱手:“手生,献丑了。”也不看众人神色,径自离席。
那夜之后,朝中便传开:李德裕奏《破阵乐》而弦断,非吉兆。
九月,李德裕罢相,出镇浙西的诏书就下来了。离京那日,秋雨绵绵。送行的只有三五门生,长亭外柳色已黄。
“老师保重。”
李德裕回头望了眼长安城楼,忽然问:“你们说,这党争到底争的是什么?”
门生们面面相觑。他自答:“争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初衷。只记得要赢——可赢了又如何?”
车马南去,烟雨迷蒙。而大明宫里,新一轮的人事调动,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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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牛李党争,非独私怨,实关国是。然其互相倾轧,不问是非,但论亲疏,遂使朝堂乌烟,国事日非。昔孔子恶“群而不党”,观此可知矣。为政者当以天下为公,若各树朋党,不恤国事,则虽有良法美意,终成空文。唐室之衰,此其一端也。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我常想:若把“党争”换成现代术语,大概是“组织内非正式团体间的资源竞争”。有趣的是,古今中外,这种争斗的逻辑惊人相似——先划圈子,再贴标签,最后把异见者涂成反派。牛李二人未必是奸恶之徒,李德裕更是颇有才具。但一旦陷入“党争思维”,个体的理性便让位于团体忠诚。这提醒我们:在任何组织中,当“站队”比“站对”更重要时,衰败就开始了。而决策者的困境永远在于:既不能放任党争撕裂朝堂,又需保持臣子间的适度制衡——这微妙的平衡术,唐文宗显然没能掌握。
本章金句:
朝堂之上,弦断可续;人心之中,裂痕难弥。
如果你是文中的李德裕,在发现自己逐步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时,会选择以退为进暂避锋芒,还是不惜一切发起反击?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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