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张仲武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打,“他最想要的,是‘名分’。一个被唐廷承认的、堂堂正正的可汗名分。”他转过脸,烛光在眼中跳跃,“所以你猜,如果我现在派人给他送封信,说要替他向朝廷请封,他会怎样?”
李公度愣住:“节帅,这岂不是……”
“岂不是养虎为患?”张仲武笑了,笑得像只看见鸡窝的老狐狸,“可要是这只虎,正饿得前胸贴后背,而隔壁恰巧有块更大的肥肉呢?”
信是在三日后送到的。那颉啜拆开蜡封时,手都有些抖——用的是正经的唐宫御笺,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信很短,措辞客气得让人起疑:张仲武表示理解回鹘内部的“小小纷争”,愿意代为上奏,为那颉啜请个“顺义王”的封号。
“叶护!唐朝的节度使说要帮您!”帐内炸开了锅。
那颉啜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问送信的老驿卒:“你们张节帅,平时有什么爱好?”
老驿卒佝偻着背,哑着嗓子答:“回贵人,我们节帅最爱种菜。最近一茬韭菜长得特别好,天天蹲在地头看。”
帐内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笑得捶地,有人笑得直抹眼泪。那颉啜也笑了,笑着笑着,脸色渐渐冷下来。
“传令,”他站起身,金帐内立刻安静,“拔营,向南三十里扎寨。”
“叶护?”有首领不解,“那张仲武既然示好,咱们何必再向前?”
那颉啜抓起案上的银杯,狠狠掼在地上:“一个种菜的节度使,也配跟我谈条件?我要的是长安的诏书,不是幽州的韭菜!”
消息传回幽州时,张仲武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绿莹莹的煞是好看。他听完汇报,点点头,继续捏手里的饺子皮:“南三十里?那不就是鸡鸣山么。挺好,那地方宽敞。”
“节帅!”李公度急得额头冒汗,“鸡鸣山离咱们最后一道关隘只剩五十里了!”
“我知道。”张仲武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竹帘上,“所以啊,得请客人吃顿好的。传令,三天后,我要在鸡鸣山北麓‘犒劳’那颉啜部众。”
李公度以为自己听错了:“犒、犒劳?”
“对。”张仲武终于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牛羊各五百头,美酒一百坛,再备些绸缎——要鲜亮的,大红大绿的那种。”
命令传到各营时,将军们炸了锅。右军都尉王宰直接冲进节帅府,铠甲都没卸:“大帅!末将跟了您十年,没见您这么……这么怂过!”
张仲武正在调蘸饺子的醋汁,闻言头也不抬:“那你见过我种韭菜么?”
王宰噎住。
“韭菜啊,”张仲武慢悠悠地说,“要长得好,得先松松土,施施肥。等它觉得舒坦了,放松警惕了——”他举起菜刀,往案板上虚虚一划,“咔嚓,齐根断。”
会昌二年正月十七,鸡鸣山北麓摆开了一场诡异的宴席。唐军这边,张仲武只带了五百亲卫,个个穿着常服,连佩刀都藏在马车里。回鹘那边,那颉啜倒是全副武装,带着三千骑兵,黑压压一片像群乌鸦。
“叶护远来辛苦。”张仲武笑眯眯地迎上去,活像接待远房亲戚,“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那颉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这个传说中“只会种菜”的节度使。张仲武确实不像武将——中等个子,微胖,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倒像个乡下土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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