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反驳,但发现柳仲郢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而且,”柳仲郢最后补了一刀,“臣还得问一句:场官这种‘贱职’,按规矩是不能由特赦直接授的。陛下您这道旨意,本身就是违规的。”
宣宗彻底没话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柳爱卿,你说得对。是朕欠考虑了。”
柳仲郢磕了个头:“陛下圣明。”
“那你说,这事怎么办?”
“臣斗胆建议:收回成命,改赐绢帛。刘集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他点东西,让他回去继续干老本行。这样既全了他的体面,又不坏朝廷规矩。”
宣宗想了想,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三天后,一道新的旨意送到了太医院。
刘集跪在地上,心情复杂地听完了圣旨。
“……原授盐铁场官一事,兹收回成命。赐绢百匹,以示嘉奖。钦此。”
传旨太监念完,笑眯眯地看着他:“刘大人,接旨吧。”
刘集接过圣旨,表情一言难尽。
旁边同僚凑过来:“刘哥,你不是说要升了吗?”
刘集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不升了吗?升成百匹绢了。”
同僚憋着笑:“那您这绢……打算怎么用?”
刘集想了想:“缝个大旗,上面写四个字:差点当官。”
消息传到盐铁转运使衙门,柳仲郢正在喝茶。
下属跑进来:“大人,那边完事了,刘集收绢了。”
柳仲郢点点头,继续喝茶。
下属忍不住问:“大人,您说您这是图什么呀?刘集跟您无冤无仇的,您犯得着为了他得罪皇上吗?”
柳仲郢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是针对刘集?”
“那您是……”
“我是针对这件事。”柳仲郢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廷的官位,是给人干的,不是给人赏的。今天赏一个医工,明天赏一个画师,后天赏一个乐工——到时候满朝文武,不是看病的,就是画画的,谁干活?”
下属若有所思。
柳仲郢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再说了,你以为我是为朝廷着想?我是为自己着想。”
“为自己?”
“对,”柳仲郢眨眨眼,“你想啊,刘集要是真去了盐铁场,干砸了,皇上肯定怪他;干好了,皇上说不定又派别人去。左右都是麻烦。不如让他留在太医院,继续给人看病。这样他高兴,皇上高兴,我也高兴。三赢。”
下属愣了愣,忽然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柳仲郢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干活吧。”
下属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柳仲郢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官者,器也。器有所用,不可移也。移则破,破则废。”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会儿,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算了,”他自言自语,“这么深奥的道理,留着给后人琢磨去吧。”
司马光说
臣光曰:柳仲郢拒授医工场官一事,看似小题大做,实则意义深远。医工刘集,本无过错,却险些因皇帝一时兴起而误入歧途。幸有柳仲郢仗义执言,才免去一场闹剧。
仲郢所言“医工宜任医官,场官非特敕所宜授”,字字珠玑。官位者,国家之公器也,非君王私产,岂可随意授受?若今天赏一个医工,明天赏一个画师,后天赏一个乐工,则朝廷与市井何异?
宣宗能从谏如流,收回成命,亦显明君风范。大中政治之所以清明,正在于此——上有明君,下有直臣,各守本分,各尽其责。
故曰:官者,器也。器有所用,不可移也。移则破,破则废。此千古不易之理。
作者说
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不是柳仲郢的耿直,也不是宣宗的从善如流,而是刘集这个“隐形主角”。
从头到尾,刘集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他的心理活动:
被皇上许诺升官时,他应该是兴奋的、期待的,甚至可能已经开始畅想自己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回乡省亲的场景。
被柳仲郢截胡时,他应该是懵的、气的、想骂人的。毕竟,到嘴的鸭子飞了,换谁都受不了。
拿到百匹绢时,他应该是复杂的、释然的、甚至有点庆幸的。因为仔细想想,去盐铁场确实不是个好选择——他一个大夫,去了能干什么?给盐工们把脉吗?
最后,当他看着那堆绢布,可能会产生一个念头:这柳仲郢,到底是害了我,还是救了我?
这就是历史的魅力——它从来不告诉我们答案,只把问题摆在那里,让后人自己去琢磨。
在我看来,柳仲郢这件事最大的意义,不是维护了官场秩序,而是保护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刘集是个好大夫,他应该继续看病,而不是去管盐铁。让他做自己擅长的事,对他本人、对朝廷、对天下,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世界上最悲哀的事,不是你不努力,而是你被放在了一个错误的位置上,努力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本不该在这里。
所以,柳仲郢拒的不只是一道圣旨,更是一种可能性——让刘集成为一个悲剧的可能性。
从这个角度说,柳仲郢不是刘集的敌人,而是他的恩人。
只不过,刘集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本章金句
官者器也,移则破,破则废——有些位置,不是你坐不坐得稳,而是你本不该坐在那里。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刘集,接到那道收回成命的圣旨时,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是庆幸还是遗憾?是感激柳仲郢,还是想骂他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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